<p>那是2010年除夕的前一天。</p><p><br></p><p>父亲在那天上午回到我们的小家,仅仅几个小时后,就收到了伯伯打来的电话,奶奶离世了。</p><p><br></p><p>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最为深刻的别离,而前两次,或许于我父母来说更为深刻。爷爷去世的那年,我才4岁,此后除了摆在老家堂里的一张遗像,我再无半点印象。母亲的外婆去世的那年,我可能七岁?又或者八岁?模模糊糊地还念着老人家给我的糖儿,那些好看的糖纸。人的记忆何其靠不住,有些人和事,哪怕重要,后来也只是零碎地散落在脑海里,偶尔一阵“风”,可能将它吹来,也可能将它吹走。人自然不可能又生又死,但人却无法逃避,这一生就是在走一条“向死而生”的路,说是行走在生死之间,一点儿也不危言耸听,也不过分。</p><p><br></p><p>多年后我再回忆父亲接到电话时的样子,能想起的除了平静,也无其它,偶然让我惊奇的是,母亲说父亲他哭过。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哭泣的样子,照母亲的形容,父亲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脸颊上尽是泪痕。也许他拼命压抑过?我不知道。他照顾了奶奶半年之久,在奶奶最后的岁月里,我们的小家并不常见父亲的身影。他每天只是奔波在工作地点和老家之间,奶奶病得严重的时候,他会请假,然后日夜不离地陪同。那些日子到底如何,我不是亲历者,只是听母亲说起,她最担心的一次,是父亲过于劳累,在下班回老家的路上差点出了车祸。那天天色很晚,父亲劳累得睁不开眼睛,开车出了神儿。很多人认为父亲是孝子,奶奶在最后的日子里,但凡见到母亲,也总提起她这个傻儿子。有人说奶奶就那样离开了父亲,离开了整个大家庭,是因为不想父亲再受累,那样也好。但到底有位儿子失去了母亲,那样怎么会好?照顾奶奶的岁月里,父亲不曾有一句怨言,或许他心里也有苦,但是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他把所有都深深埋在心里,他的苦楚,连同他的爱意。这是我常常抱怨的地方,也是母亲常常宽慰我的地方。我现在想起来,才明白了一点点,那时我并不理解父亲,只是现在,又理解了多少呢?关于葬礼,我只记得母亲仪态尽失的哭喊,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与纷飞的纸钱,还有山上的黄土,那时我15岁。</p><p><br></p><p>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冷漠,把自己视为一只冷血动物。尽管我真切地知道那是死亡,从冰冷的棺材到高温的火化炉,从血肉之躯到一罐骨灰,人间从此少一人,但我并不知道我在多大程度上会哀伤。人间的死生挨得很近,奶奶的葬礼,堂嫂由于刚刚生产而不能参加。一边是亲人,另一边也是亲人。生命在那年完成了交接,只是亲近的意义大不相同。后来有一次,我同堂嫂的儿子在清明节那天一同回去扫墓,小孩子的兴趣一下子被山间的松果吸引,在墓地周围玩得不亦乐乎,而我却帮着几位大人清扫墓地上的杂草,松土再整平。如果不是祭扫,我不会打开已经封闭的记忆匣子,也不会一边感受着青春的生机,一边叹息逝者如斯。真正的哀伤往往不生于那人离开的那时,而是渗透在无尽岁月里勾连起回忆的那人的一切一切。生死的距离,是记得与不记得的距离。我们走过的每段岁月,存留了,失去了。必经的生死,人在天地间,无所遁逃。</p><p><br></p><p>所谓生死间,就是天地间,就是人间。</p><p>所谓行走,就是每时每刻地经历,我们欢笑,我们悲痛。我们宣泄,我们压抑。那叫做“活着”,真实而不虚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