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沟子__我生命中不解的情怀

石坚

　　最近，我从网上看到天津河北区举行了一个《七十载变迁 陈家沟子》展览的消息，其中展出的照片中有我家居住的老宅和胡同街巷拆迁改造时的旧照。地面落满破瓦碎石，一片狼藉，满目疮夷，令我思绪万千。

（这三张照片是陈家沟子明德里、老宅、王四胡同附近拆迁改造时照片）

　（1946年陈家沟子及周边关系地图）

　（郭文杰先生2011年绘制的陈家沟子地理买卖示意图）

　 我从郭文杰（一默）先生收集整理的资料中，了解了很多关于陈家沟子的信息。

我们居住的这条古老的街巷据说始建于元，兴盛于清，至今也有几百年历史了。东起于小树林，西端于十字街，大约一公里多长，十几米宽的老街上遍布着90多条宽窄不一的胡同，沿街有大小不一的370多家商铺。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学堂寺庙、书馆戏园、婚丧嫁娶、医院药铺，物质的、精神的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平日动静有序，节日热闹非凡，几乎每天都在演绎着人间大戏，这里浓缩了天津近、现代市井生活的万千气象，潜移默化的浸润着生活在这里的众生。

我认为这是一条伟大的街巷，她影响了几代人的成长。这里的人友善平和、团结互爱，遵纪守法，大部分居民虽然生活不很富足，但是行走在街巷的各个角落，你看到挂在每个人脸上最多的都是微笑和善意。这里没有黄赌毒，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刑事案件。一种无形的道德力量和古朴民风，约束着在这里生活的男女老少的行为规范，中华民族传统的是非曲直在此得到保护、传承和弘扬。

　　（1968年9月我们从天津站出发，奔赴内蒙古插队落户）

　 我1950年出生于此，据母亲说孕育我的胎盘就埋在陈家沟子我家院落的一块花池下，期盼我能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

这条伟大的街巷是我启蒙开智的地方，耳濡目染，润物无声，他给了我许多营养和免疫力。在我世界观形成的过程中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这里隐藏着我童年时代太多太多的故事。

在我与陈家沟子不解的情怀中，最能引以欣慰的是我曾经参与了陈家沟子的一项胡同改造工程，心中留下了一段永难忘怀的记忆。

那是发生在1980年春天的故事┄┄

　 随着粉碎“四人帮”的深入，从1977年起，国家逐步落实和纠正“文革灾难”的各项问题和错误。文革中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也可以逐步返回天津了。

1979年底，我从内蒙古带着妻儿一家三口回到了久别的老家陈家沟子，重新又回归到故乡的土地。面对陈家沟子大街熟悉的张张面孔，第一句问候语几乎都是：“回来啦！这回不走啦！”。

　 离别陈家沟子一晃十一年时间，从一个天真幼稚的青少年变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汉子。是的，回来了，也确实不走了，但是高兴之余，一家三口面临的吃饭问题变成了当务之急。我的档案寄到了街道办事处保管，正式的身份称呼为“待业青年”。因为国家刚从一场灾难中挣扎出来，积重难返，百废待兴，需要耐心等待国家的安排，要做好克服暂时生活困难的准备。

　　就在我四处奔波寻觅生活经济来源，焦急的等待就业机会时，热心的居委会邻居大妈，告诉我小树林街道办事处让我去一趟。我记得是一位王姓的主任接待了我。王主任个子不高，人很慈善，说话时总是一脸笑容，没有一点领导架子。我看见办事处的干部都喊他“王头儿”。他详细地询问了我过往的经历，从言谈话语中我感觉他已经看过我的档案，可能内蒙古给我写了个不错的返乡鉴定意见。

最后王主任和蔼的对我说：小树林街道办事处所辖街区中，除了市区主要街道外，仅仅陈家沟子大街铺设了柏油马路。志诚里从铁道边到小树林，陈家沟子大街所有的胡同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这些地方雨后泥泞不堪，骑车走路都是问题，对老人和孩子非常不安全；大风天一片尘土，垃圾遍地跑，影响环境卫生，老百姓意见很大。河北区政府准备为民解忧，干件实事好事，采取民办公助的方式，解决咱们办事处所辖胡同土路改造问题，还有部分下水道问题。

所有的材料，包括做道路基础的白灰、炉灰、砌道牙子的红砖、下水道的排水管子、铺路的沥青都由政府出钱，但是所有用工由街道组织“待业青年”干，工钱由街道自筹，这样既解决了“待业青年”的生活问题，又解决了政府资金不足问题，还解决了老百姓出行的困难，改善和提高了志诚里和陈家沟子胡同里的生活卫生条件，是一举多得的民心工程，该项工作已经列入河北区政府年度工作计划，所以事情很急，现在开始筹备，一周后开工，雨季前一定完成。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踏进辖区的街道办事处，真是两眼一抹黑，大门都找不到，而这位素不相识的王主任当时怎么就给了我那么重要的任务和“权利”呢？ 他让我协助街道办事处市容科，负责这项工程施工工地的管理工作，并答应另外配备一个姓董的小伙子（是一位高个头儿，年轻英俊的“待业青年”）跟我一起干。

这些由“待业青年”组成的临时工队，工资采用计件方式。由我们负责丈量每个人每天完成的平米数，登记每个人的工作量，造表签字后就可以在月底找市容科领导签字，领取工程款发给大家。我们两个人基本是做管理工作，不用计件，领固定工资，我每月36元，每天超过8小时或者星期天加班，可以再报加班费。今后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找市容科的领导汇报。

1980年的36元，还有加班费，当时只要省着过足以养活我家。我真的感受到了祖国的温暖：国家面对多少困难和问题需要解决呀!各级政府主动为国分忧，想办法动脑筋给“待业青年”解决生活困难，社会洋溢着一片奋斗和谐的气氛，大家一致认为困难是暂时的，中国人只要不折腾，一切都会好起来，人民看到了希望和未来！

　 第二天，由各个居委会落实，很快就召集齐了几十名待业青年，成立了胡同道路改造的施工队伍，其中许多人都是上山下乡回来的“待业青年”，大都在农村吃过苦受过累，如今急需解决生活困难问题，政府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大家非常高兴，热情都很高。

小树林街道办事处管辖范围很大，包括金钟河大街到沿着铁道边儿往天津站方向的一部分，水梯子大街南侧部分，新开路南侧到沈庄子铁道口一部分。陈家沟子大街是从小树林（俗称沟子头）开始，到王四胡同和新立胡同为止。再往西属于粮店街街道办事处管辖了。

我们要在三个多月时间内将小树林街道办事处管辖的陈家沟子大街几十条胡同和志诚里的土路全部铺成柏油路，可谓时间紧任务重。

　 当时河北区市政部门选派了一名刘师傅做指导。他告诉我们主要工作任务是将胡同的土路全部深翻一遍，均匀的拌合石灰、炉灰成为三合土，然后由人工拉着一个沉重的石碾子反复碾压，压实压平，不能有一点坑洼，为下一步铺沥青打好基础。刘师傅给大家演示了一遍工作方法和工程质量要求，然后把我叫到一边，低声嘱咐道:“这活儿看明白了吗？我还有其他任务，不能每天都来盯着，办事处说了你和小董负责管理，你们一定把好质量关。” 我曾经在内蒙参加过各种劳动：春种秋收、扛粮入库，埋设电杆、修路种树、脱坯盖房、打草喂猪┈┈。重活、累活、各种苦力活都不在话下。

我感觉这项工作技术含量不高，肯付辛苦就能干好。我递给刘师傅一支烟，悄声的说：“这些人都下过乡，锻炼过，大家也珍惜有个挣钱的机会，况且又是在家门口给自己父老乡亲干活，错不了！您放心吧！有时间您就来看看，我们会一直给您盯着。” 刘师傅确实很忙，来过几次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就放心的让我们自己干了。

　 无论如何，大家有了一份工作，又是在家门口给自己干，我们高兴极了！做梦也没想到，冥冥之中历史给了我们这么一个回报陈家沟子父老乡亲的机会，让我们在解决生活困难的同时为家乡贡献自己的力量。不禁想起古训：修路架桥，可兑换来世的德行！

　　陈家沟子这部分胡同改造工程，是从东边沟子头的陈家后胡同开始，到西边的王四胡同、新立胡同结束。

一开始我们小看了胡同里这沉淀着几百年历史的黒褐色的土石，竟然如此坚硬，第一镐下去纹丝不动，镐尖儿砸出一个白点儿，像是一只独眼在藐视你。都是年轻人谁也不肯服输，大家轮番上阵，各显身手。天津的三月乍暖还寒，但是小伙子们干的汗流浃背，脱得已经仅剩背心了，身材不错的几位，干脆脱光上衣秀起肌肉。

　 几天下来大家手都磨起了大泡，但是看着被一块块翻起的路面，还是充满了信心，也逐渐摸索出了窍门。翻土不一定非得从胡同头开始，总有土壤松散的地方，只要掀开了一块头儿，不断撬动，往下就省劲也快多了，大家不断总结经验，分成几组，几个工地同时开工，工程进入了正轨。

接下来拌灰土工作以为可以轻松点儿，没想到是件更辛苦的事儿，要把细细的白灰均匀的洒在翻起的土快儿上，用铁锹打碎、拌匀。春天风大，白灰扬起的粉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连喘气都费劲，满脸的灰尘上流淌着道道汗水，一天下来个个都像大花脸似的。

　　陈家沟子的爷爷奶奶、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时刻关注着自家门前胡同改造工程的进度和质量。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无论干到那条胡同，热腾腾的茶水、绿豆汤、洗脸水、毛巾、甚至还有香烟、┄┄。 那可是还需要票证供应的1980年呀！陈家沟子的人民太可爱了！他们像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这些为了讨生活，同时也为了改变家乡面貌而不怕辛苦的“待业青年”们。

　　我每天与这些陈家沟子可爱的“待业青年”们生活在一起，听大家讲述着生活的趣闻轶事，包括陈家沟子胡同里的故事，有时新奇惊愕，有时欢笑声响成一片，笑声驱散了疲惫，忘记了时间。我还倾听了解了许多“待业青年”的家庭情况，大家都有自己的困难，都有自己的苦衷，我时时被感动着。那段“待业青年”讨生活的特殊经历，给我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我负责丈量每一个人的工作量，记录每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凭着我的记录就可以去街道办事处领钱！领钱呀！

我自诩是个正直的人，我要对得起这些付出心血的工友兄弟们，我又不能辜负街道办事处对我的信任。每当这时，我都叫上几个人同时监督，我必须一碗水端平，一把尺子量到底，让付出辛苦的每一个人都得到应得的报酬，并且心服口服，点头签字才算罢了。

这些陈家沟长大的孩子们是如此可爱，如此配合，整个施工过程基本无人争吵，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凭此工程量记录单到月底大家拿到工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时，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至今都要感谢这些朋友们的包容和支持，谢谢如今已经是进入花甲之年的各位爷们儿了！还要谢谢陈家沟子、志诚里各位老辈儿们，感谢你们的理解与支持。让我们在当年身处困境时享受了您们的贴心关爱和照顾！

　　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雨季即将来临，看着一条条胡同铺上了崭新漂亮的柏油路，我们简直不敢相信几十个“待业青年” 惊人的力量。我们如期完成了小树林街道办事处交待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也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刻得到了国家的帮助。感谢办事处、感谢陈家沟子！

　 工程结束后，国家政策越来越好，越来越开放，“待业青年”的安排也越来越多样化，大家陆续找到了工作，走上新的岗位，开始了新生活！

　　我向街道办事处交待了工作，得到了王主任和市容科领导的口头表扬，并推荐我去参加天津动力机厂的招工考试。据说当时这是天津“四天”之一：天津拖拉机制造厂、天津重型机械厂、天津动力机厂和天津机床厂。一家非常出名，待遇不错的国有大型企业，是许多人期盼去工作的地方。

我遵嘱去了考场，后来也被录取了。但是几乎同时我又被一家驻津的中央部委的科研设计单位招聘了。真对不起王主任的期望和招工单位的抬爱。

　　我看到祖国的春天来了，虽然浪费和丧失了一段宝贵的青春时光，但是我才30多岁，我要把损失的年华补回来，我要挑战自己，继续努力，做自己更喜欢的工作，为伟大的祖国服务！

　　后来我调到了北京，在北京安家，在北京退休。

我眷恋着天津，眷恋着陈家沟子，特别是眷恋我经历过的那段为陈家沟子胡同修路的特殊时光！虽然陈家沟子被拆掉了，甚至找不到一丝痕迹，但是他已经驻守在我心中。所以只要有机会就会回去看看，即便住宿的酒店提供免费的丰盛早餐，我也甘愿走到离陈家沟子最近的地方，站在马路边上要一套煎饼果子、一碗面茶、再要个锅篦儿、来碗老豆腐┄┄ 听着浓浓的“干嘛”声，直到吃的我弯不下腰来才算完事儿。刚走开几步，我又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再回天津，再来陈家沟子呢？

（照片大部分取自网络，仅为了接近那个年代的生活，不是当时情况的记录，谢谢拍摄者！）

石坚2019年10月3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