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感受日本传统美学--物哀、幽玄、侘寂、意气

临江鱼

从日本的大正时代到昭和时代出现了许多日本的代表性作家。在这些作家的作品中,让人感受到最深的便是日本的哀伤美，它被视为日本的传统艺术美，即“物哀”之美。

如果说“物哀”是日本人接触外部世界时所感触到的喜怒哀乐，那么“幽玄”和“侘寂”便是境生象外、以崇尚“余情”之美、在不完美中去发现完美为核心的一种日本的审美意识。

而“意气”则是美之本身。

前些日子不经意间阅读了川端康成的《雪国》,不知不觉中被小说中的唯美忧伤所打动，忽然间有一种想去了解一下日本传统美学的冲动。于是，在上海的酷暑正当的7月末踏上了寻找《雪国》的旅途。

此次，临近日本海的新泻县是我们日本行的第一站。

将新泻作为日本的第一站，目的是为了便于前往《雪国》的原型-----“越后汤泽”温泉小镇。

川端康成在1968年以《雪国》、《古都》、《千只鹤》三部代表作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其中，最著名的《雪国》描写的是一名来自东京的男子与当地艺妓之间的爱情故事。此书的背景地便是"越后汤泽"这个温泉小镇。

《雪国》是川端康成最高代表作，他认为"悲哀与美是相通的"，书中他所描绘的虚无之美、洁净之美与悲哀之美达到极致。

汤泽温泉坐落在群马县和新泻县交界的越后三山的山脚下，由于频临日本海，汤泽到了冬天便会积起厚雪。漫山银装，白雪皑皑，也因此造就了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之名。

《雪国》在1965年便被拍成了电影，在影片中，出现过一家叫“高半”的温泉旅馆。

事实上，在温泉街上的确有一家“高半旅店”。这家有着900年历史的温泉旅馆目前依然经营着，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而《雪国》便是川端康成在这家温泉旅店里历时3年，所创作的惊叹名作。

毋庸置疑，“高半旅店”成了我们在“越后汤泽”温泉小镇的首选入住旅店。

旅店的老板在得知我们已到达火车站后，便开车前来迎接我们。

这家旅店在“越后汤泽”小镇的一个山坡上。在这个山坡上你能将“越后汤泽”小镇尽收眼底。而最最让我惊叹不已的是，小说的开篇非常经典一句话似乎描述的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隧道。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遗憾的这次来新泻是在7月末，虽说我们也是穿越了小说中提到的这条隧道（清水隧道：群马-新泻）来到了雪国，但没有看到皑皑的白雪，山上的滑雪场也因夏季而处在歇业状态。

从温泉街的山麓车站乘坐汤泽温泉缆车，可登上海拔 1000 米的山顶。山顶车站周围有高山植物园。在那里，春天有观音莲、夏天有日光黄菅（一种黄色的百合花）、秋天有落叶松的红叶可以观赏。如果是冬天，将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到处都能听见滑雪者们的欢声笑语。

街上土特产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以"驹子"命名的糕点，它似乎也在告诉你，你已来到了《雪国》世界。

在旅店老板的引导下，我们进入了这家旅馆。这里与其说是温泉旅馆，不如说像一个书斋。书架上有川端康成的各种作品和世界各地的文学作品。

还能看到川端康成与友人来往的书信。

是的，巨作《雪国》就是诞生在这里。

旅店里每晚都会上映《雪国》这部影片，以满足游客对川端康成的缅怀。在川端康成创作《雪国》的书斋旁，你可以捧起这本中篇小说，徜徉在那唯美的字里行间。你也可以端上一杯茶在银幕旁，身临其境地感受那种哀伤美。

《雪国》中，无论是在人物上，景物和事件上始终贯穿着一种日本文学理念的"物哀"。简单地说，"物哀"就是外部世界的“物”与内心世界的“哀”相结合而产生的情感。

驹子真心爱上岛村，不能自持，岛村清楚地知道驹子迷恋上他，但他认为驹子的爱情追求甚至她的生存本身就是徒劳的，这表达了对人的感动，突出男女恋情的哀感。叶子为了心上人学医，但心上人疾病缠身，最终离她而去，她经常站在坟头，同时也放弃了自己的学医之梦，最后因一场火灾死去，这是一种人情世态的悲哀。

“火车从北面爬上县界的山,穿过长长的隧道,只见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吞噬,又像那陈旧的火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向暮色苍茫的峡谷驶去。”这样的描述又突出了对自然物的感动。

此次旅行中,如果说在“越后汤泽”的“雪国”里，让我们感受到了日本哀伤美---物哀，那么在日本东北地区秋田县，我们又目睹了收敛、隐蔽审美对象、朦胧、寂寥、飘忽不定的“幽玄”世界。

这种“美”不会让你“一览无余”，但却让你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情趣。

秋田的仙北市里，有一个叫“角馆”的小镇，那里至今仍保留着许多黑色板墙的武家宅院（日本武士的住宅）。

这里是1620年由治理此地的芦名义胜所建造的城镇，城市和街道沿着玉河和桧木内河而建，三面环山，因武士住宅的历史和樱花而美丽。虽然经历了约399年，南边外街为商人街，北边内街为武家街的街市构造并没有大的改变。这里被称为“陆奥的小京都”。

在"内城"将近200户住宅建筑的黑色板壁上，下垂着树枝的垂樱。 这个武士住宅群的主要街道，被指定为国家重要传统建筑群保存区，作为文物受到保护。

青柳家

原属芦名氏家臣中最具实力的武将所有，芦名氏之后属佐竹北家。

宅地内，沿宽敞入口处的医药门，建有被称为“武士窗”的窥视窗。

宅地内的展览馆，变成了展示世代相传兵器、美术品等的公共设施。

石黑家

佐竹北家时,担任与财政相关的管职。

茅草屋顶的上房，带有窥视窗的黑色板壁，设有正门和侧门，显示此家武士住宅高规格的同时，另有一番朴素姿态。

是角馆现存武士住宅中最高规格宅邸。

岩桥家

曾是芦名氏的重臣，芦名氏之后在佐竹北家做官。

宅邸曾在江户时代末期经过改建，由茅草屋顶改建成现存的木板屋顶。

布局以角馆中级武士宅邸的典型形式保存。有300年以上树龄的槲树是此家的象征

河原田家

芦名氏会津时代的世袭家臣，后在佐竹北家做官。 宅邸继承了江户时代武士住宅的样式，前厅留存有当地书斋的建筑样式。

小田野家

本是今宫氏部下，后成为佐竹北家家臣。

因本是武官，所以在入口右側曾设有练武场。 带有传统庭园是中级武士住宅的特点。

在这些日本江户时代武士建筑里，庭院坐落在光影明暗间。树木与建筑所产生的阴翳波纹及明暗，让你感受到了光影波动的、不可言说的“幽玄”。

幽径深处，阳光经树木过滤，减弱了室内光的强度。春季里，鲜花盛开，凝视那美丽却不炫目的樱花花瓣，是多么的惬意。而在伴着春雨微风中，当樱花片片飘落时候，你定会感受到在这种忽隐忽现的“幽玄”中，给你带来了一丝丝的“物哀”。“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

日本居室的美，是完全依赖于 “阴翳” 的，它的美在于间接的微弱光线，温和静寂而短暂的阳光。

枯枝中有岁月的痕迹，也让你目睹了生命的蓬勃。这也是幽玄之后 “寂” 的美学。

日本美学艺术中的“侘寂”有其自身的神秘感，它是一种残缺之美，它是沐浴在时间光泽下，简洁安静中的质朴的美、是朴素又安静的事物，也是一种难以道明的、淡然的、安静的氛围。

如果说侘是在简洁安静中融入质朴的美，那么寂便是时间的光泽。

在新泻市以西约 45 公里处，有一个面积约 857 平方公里岛屿，它是日本第5大岛屿佐渡岛。

8 世纪平安时代以后，在政治纷争中败北的人和思想上受压制的人被流放至此，因此，这里的贵族文化得以繁荣。并且，在 17、18 世纪的江户时代，由发掘金矿的武士和商人们形成了佐渡独特的文化。

之所以提起这个島，是因为我们在岛上逗留期间发现这里有一种叫“无名异烧”陶器特别的漂亮。它是用这个岛上特有的、含有大量二氧化铁的红土和粘土混合烧制成而成。这种二氧化碳的红土深藏在佐渡金矿（现金矿已停止开采）中，被当地人称为“无名异”。由此，这种陶器被命名为“无名异烧”。

这个"无名异烧"的茶具是不是特别漂亮？它把精神与茶追求的美融合在了一起。在你不经意间，它将你带入到了“侘寂”的世界里。残缺的外表图案看似粗糙，却内在完美。

看似老旧物体的外表下，显露出的一种充满岁月感的美；即使是外表斑驳，或是褪色暗淡，都无法阻挡的一种震撼的美。

而日本的庭院中又何止不是这样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年轻时，总以为一切新的东西都是美好的，并疯狂地去追逐。而成年后，开始理解万事无常，才真正懂得时光流逝、经过岁月沉淀的事物更具深层的美。

陈年的佳酿，畴昔的老友，沧桑的建筑，贫贱的糟糠....一切一切难道不值得珍惜？

日本美学中的"意气"是江户时代产生的一种审美意识。日本明历年间（1655~1657），在江户时代的深川（现东京都江东区）有一个因木材买卖而闻名的商业港，那里云集着许多商人，其中不乏一些举止儒雅的商人，而附近花柳街上的一些艺妓，由于常常穿梭在这些商人之间，难免在着装、举止上受到了熏陶。她们不再浓妆艳抹，以淡妆搭配男性化的着装出没在商业场合上。

当时，许多艺妓穿上男人的羽织（是日本男人套在和服外面的短的蝙蝠衫斗篷外套），操着男人腔说话。尽管如此，但由于她们气质佳、重情义、有侠气，又主张卖艺不卖身，所以被人觉得很有“范”，据说这种用现代语言称着的"范"的女子，在当时被人追捧，并用"意气"来描述她们的这种举止。

"意气"在日语中也被写成“粋（いき）”，这种女性的“范”，如同"侘寂"一样被认为是日本的传统美之一。而现在的“意气”则指美之本身。较多的指女子貌美,仪态美好,举止优雅。

在佐渡島废弃的金矿旁，老旧的建筑、空旷的草地、阳光下的长凳与和服。。。这画面中人物的美，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为"意气"呢?

古老的祭典上，所有参与庆典的人(游客除外)都穿上了古老的民族服装。

身着和服，踏着平安时代(794~1192)流传至今的田乐舞步，仿佛都在演绎着"意气"的美。

和服”在德川幕府以前称作“着物”，用高级纺织品缝制的衣服则称作“吴服“。

日本人将他们对艺术的感觉淋漓尽致地表现在和服上。 在日本，出席冠礼（成人式）、婚礼、葬礼、祭礼、剑道、弓道、棋道、茶道、花道、卒业式、宴会、雅乐、文艺演出以及庆祝传统节日的时候，日本人都会穿上端庄的和服去参加。

夕阳在函馆的西止波场撒下一抹金色。

海边码头的沥青路上不时地传来和服女子的木屐声。

当夜幕降临、烟花腾空升起时，和服女子在五彩缤纷的烟火照耀下不断地变换着躯体的色彩，豁然间我似乎理解了"意气"的正真内涵。

潮涨潮落、春去夏来，不拘泥于刻意的美，那么才能自如地在喧与寂、苦与乐、现实与虚幻中徜徉。

静静地来，静静地去，静静努力，静静收获，切忌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