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围城》里的唐晓芙

半度微凉

一、其人：见字如面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唐晓芙人如其名。

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妩媚端庄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得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在苏文纨家中，初次相遇的一刹那，唐晓芙就像一株出水的芙蓉，投影在方鸿渐的心湖，荡漾起一圈圈水纹。上面一大段赞美之辞就是方鸿渐为意中人织造的一幅锦裳。他恨不得立刻呈现出最完美的一面，使出浑身解数，以博取唐晓芙的青睐。即使在唐晓芙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在喊口令……”我们看到此时方鸿渐的眼里燃起两束火苗，在快乐地忽闪跳动。

这种不加掩饰的柔情蜜意，让我们洞悉在电光火石之间，方鸿渐已经被唐晓芙摄走心魄。他内心里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清纯，洁净，天然，甜美，像水面上悄然无声的一朵芙蓉，像夏日清晨林间吹来的缕缕微风……

他对唐晓芙形象气质的描述不吝笔墨，让人们隔空都能听到，在一见钟情时他如击鼓般的砰砰心跳。要知道，之前交往的那些女生可没留给他好印象，他嘲讽揶揄她们的品论，像刀片般刻薄犀利，又让人不禁掩口失笑。

一年前，在从法国回国的邮轮上，面对风情万种，主动撩拨他的鲍小姐，好像一切没有恋爱过的男人，方鸿渐把“爱”字看得太尊贵和严重，不肯随便应用在女人身上。他只觉得自己要鲍小姐，并不爱她，所以语言支吾，顾左右而言他。即使有过肌肤之亲后，方因鲍小姐有着“暗而不黑的颜色，肥腻辛辣的引力”，直呼其为黑甜朱古力，惹得鲍小姐怫然不悦，反唇相讥。

而对被安排与之相亲的张小姐，一位十八岁的高大女孩子，他更加毒舌，“身材将来准会跟她老太爷那洋行的资本一样雄厚。”寥寥数语，厌恶反感已见端倪。

至于苏文纨，方鸿渐留法期间曾经的同窗。自鲍小姐到岸下船后，大龄剩女苏小姐便向方鸿渐布下了一张温柔的情网，急不可待想嫁出去。她出身名门，但虚伪做作，工于心计，方鸿渐对她虚与委蛇，若即若离。

在方的眼里，苏小姐“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方头钢笔划成的。”没想到苏小姐也会顽皮，会娇痴。他又不忘调侃取笑一番，“这种小妞儿腔跟苏小姐不订配。并非因为她年龄大了，只能说是品格上的不相宜；譬如小猫打圈儿追自己的尾巴，我们看着好玩儿，而小狗也追寻过去地回头跟着那短尾巴橛乱转，就风趣少了。”

而与唐晓芙初遇后，在回家的电车上，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学生，“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正在和一个男孩喁喁情话。他不无鄙夷地讥讽，“女孩子已经把门面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忽略。”他联想起唐小姐并不十分妆饰。心潮澎湃中更觉得唐晓芙与众不同的清纯皎洁，像夜色中流注而下的一道月华。《围城》里这一段文字，把方鸿渐初识唐晓芙，在回家途中跌宕起伏的情绪变化，刻画得极为生动出彩。

二、其事：她清纯脱俗，但绝不是傻白甜

故事发生地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唐晓芙是苏文纨的表妹，在北平的大学读政治系。其父亲就职于律师事务所，家境殷实，家风开明。因此如果以为她是不谙世事，幼稚呆萌的小女生一枚，那是很愚蠢的想法。相反，唐晓芙非常聪慧机灵，有时快人快语，直爽率性，还很狡黠。但这样的唐晓芙更让方鸿渐充满好奇和期待。

01、

且看这一段。第一回见面场景。赵辛楣因苏小姐有意于方鸿渐的缘故 ，醋海翻波，遂与方鸿渐斗口交战，一决高低。苏小姐忍住笑，有几分得意。“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

当赵辛楣离开苏家，方鸿渐说，“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

方鸿渐向苏小姐推辞，明天不来茶会了。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戏的人，怎么好不来？”……唐晓芙的冰雪聪明让博士表姐红了脸，鸿渐接不上话。

02、

次日登门苏家，第二次碰面。在聚会席上，唐晓芙巧妙地替方鸿渐解围，显示了她为人幽默风趣，善解人意的性格，以及不媚俗不愿随波逐流的秉性。

矫揉造作的沈太太炫耀她在《沪报》上发表一篇关于当下战事的文章，《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方鸿渐直话直说没看见，遭到众人的白眼，辛楣不失时机的嘲笑。

这时唐晓芙发声了。唐晓芙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没留意到，可以原谅。”不着痕迹的笑谈之间，化解了鸿渐的尴尬。这说明她不但反应机敏，更侧面描写了唐晓芙应对社交场合的游刃有余。俩人也开始熟络起来。

03、

随后是第三天的再次会面。方鸿渐邀请唐晓芙和苏文纨到餐馆吃饭。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单独与晓芙相处。苏小姐意识到后从中作梗，装病并分别打电话给两人，阻止聚餐成行。谁料她的行径激发了晓芙的倔强脾气，按时赴约，反而成全了鸿渐的意图。

书中这一部分是两人关系发展的重头戏。

先来看饭桌上的一段精彩对话。

鸿渐为献殷勤，点了五六个人的菜。

晓芙说，“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生的女人面前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面前。”

“只有在傻女人面前，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绝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不多不少。”

这些话从唐晓芙口中道出，说明她很精明老练，掌控着两人交往的节奏和火候，既使方鸿渐不可小觑她，同时带有撒娇的语气，传递她并不讨厌他的讯息。

可见她对男女交往规则不是懵懂无知，而是熟知此道。甚至如她父母和表姐所言，她是“交际明星”。

但这不能代表她不洁身自好，否认她的清纯脱俗。相反，这种手段是她保护自我的一种武器。头脑理智而冷静，清楚自己脚下的道路，把控理想抵达的方向，才不致于在泥流滚滚的世俗中失去本真，双眼蒙蔽。

譬如，尽管两人志趣相投，饭桌上互留了电话号数，关系在进一步发展下去，然而，内心里她却想——“自己决不会爱上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绝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这种对理想爱情绝不妥协不将就的思想，深深植根于她的心上。日后两人的决裂就在意料之中。

这次吃饭事件充分证明，唐晓芙是一个有主见有思想不为人左右的女孩。

在接下的第五次见面，也就是方鸿渐第一次到唐晓芙家。闲聊中方鸿渐就“才女”论题不断自圆其说，卖力表演口才，以博取晓芙欢心。但“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儿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经过一段来往，彼时唐晓芙的感情天秤已经有些倾斜，但始终头脑是清醒的，分寸拿捏得当。

04、

“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着我。”

这是瓢泼雨夜唐晓芙对方鸿渐的分手宣言。——其实俩人还未正式开始恋爱，尽管俩人经常会面，鸿雁不断，尽管感情的树苗正在晓芙的心上发芽生长。分手决裂已经像夏天的暴风雨席卷而来，来得猝不及防，来得猛烈肆虐，摧毁了两个人在建设中的城堡。

两人决裂的直接诱因是，方鸿渐的“黑料”被遭到拒绝的苏文纨爆出，直接上门抖搂给晓芙。这里面有方的软弱和优柔寡断，有苏的狠毒与算计。

而究其根源，还是缘于唐晓芙对理想爱情的定位。像一块水晶般纯白透明，掺和不得一丝杂质。她的精神洁癖决定了她的高傲矜持，她的不迁就不委曲求全。虽然她晓得了两人之间存有误会，虽然她心痛难忍害病一场，还是决绝地，不拖泥带水地把方鸿渐推出了她的领地。

三、永远的朱砂痣、明月光

造化弄人。双方价值观念的相似反而引爆了两人决裂的导火索。当初，因为唐晓芙身上未被世俗尘埃浸染的清新纯洁，让方鸿渐一见倾心，沦陷其中。如今，又因方鸿渐非白玉无暇，唐晓芙选择了放手。爱情的城堡方鸿渐终究未能突围成功。唐晓芙在方鸿渐的生命之中，像一颗流星，像一场焰火，绽放短暂的光芒后，随即落幕。从此两人再无交集。方鸿渐远赴三闾大学履职，唐晓芙随父亲到香港转重庆去。

唐晓芙是方鸿渐生命中最钟爱之人，在书中却惊鸿一瞥，所占篇幅远不如其他人。因为钱钟书舍不得把她写进方鸿渐的婚姻里，烟雾缭绕中清新剔透的她可能是另一个孙柔嘉。于是他安排俩人刚刚谱写的恋曲戛然而止。

张爱玲说，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两朵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在这世间，往往求而未得，似乎更觉美好。一旦拥有，便难再珍惜。婚姻如此，其它事物大抵亦如此。钱钟书用《围城》表达了其寓意。“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相比沈从文写信苦追张兆和多年，却因“她的手竟然满是油污，衣服上有孩子吐的奶”破坏美感而做了薄情郎，郁达夫与王映霞这对曾被誉为“富春江上神仙侣”的才子佳人，婚后渐生罅隙终于劳燕分飞，李敖无法接受惊为天人的胡因梦蹲马桶时的“狰狞面目”，三个月便了断婚姻……唐晓芙她是方鸿渐心头永远的朱砂痣，窗前的明月光……

撰于 二0一九年七月二十九日

修改于二0二一年三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