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邂逅（回家系列之二十六）

上官无妄

难忘的邂逅（回家系列之二十六）

师范报到后，那短短的几天就像一个过场。重点是认识了班主任，估计在三十岁附近，结婚也没多久，不久才有小孩。我还记得小孩名字，我一直以为是女孩，四十五年后与老师通话，才知道那是个男孩。用名字分辨性别，无论脑子有多灵也没用！

男生宿舍是一个大宿舍，学校大门进去没多远就到了。一个学校，不可能将学生宿舍建在大门附近。一看就知道，这本来是教室，临时改成我们的宿舍了。双层床，近三十个男生，非常拥挤地住在一起。

女生的待遇比我们好得多，七八个人一个宿舍，那里的位置，才是住宿区。

班级编成四个小组，有班长书记，我好歹也混个组长。时间太短了，书记就和我同桌，就混了个脸熟，名字都没记住。没来得及认识和熟悉同学，就放寒假了。

与我同乡的同学，放假大都直接回家了，急不可待地想与家人分享不再当农民的喜悦了。我数数身边的钱，去掉车票，连路上吃饭都没钱了，所以我得先回到生产队。我在生产队一年的劳动收入可以去结算，自己的东西也得去收拾一下，我要离开一段很长的时间呢。

我已经记不清了，为什么结算时我能拿到二十多元钱，反正那队长就像我大哥，不会亏了我。从来没有亲手握有那么多可以自己支配钱，让我很兴奋。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开启了人生转折之路，也许是因为拿到了出乎意料的分红，心里突然冒出一份闲情。

我没有直接买回家的车票或船票，直接买了去XX市的船票，我要去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北固山。

中学时代有两篇大气磅礴的诗词让我倾倒。

其一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那“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和“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让我掩卷长思；其二是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那“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和“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让我遐想不已。赤壁在湖北呢，相比之下，北固山就近在咫尺了。这次我有一份放松的情绪，我要去看看，那是个什么样地方，竟然可以让人流淌出这样的诗文来！

这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独闯世界的行为。因为我有钱、有时间、有心情，而且几乎了无牵挂。七二年一月，我就知道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也算是“说走就走”的先驱了。“文革大串联”留给我私人的遗产，就是想去流浪世界。如果我是个“富二代”，那么我肯定是个“徐霞客”式的“败家精”。因为我一直认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青年时代最重要的事。而且“行万里路”更重要，因为书可以在路上读啊。我内心里有一份独自流浪漂泊的渴望，至今仍没停熄。

这次旅程，就想去圆梦，就想去放松，自己觉得很潇洒。在XX轮船站候船室，我遇见了一个女生。开始候船室人很少，她坐在我对面的长椅上，行李不少。我恰好相反，几乎没有行李。她看了我好多次，终于开口了。她问了我的目的地，说那是她的家乡，接下来就请我代她看一会行李。我莫名其妙地掏出了自己的船票给她看，意思是表明我是她的同行，有什么事完全可以托付给我。给她看票的同时，顺势就坐到那张椅子上。我估计她要上洗手间，拖着行李有诸多不便吧。这是一份对方施予的坦率的信任，我这个家伙很容易被人感动的，所以我给予了一种极度的坦诚。

　　她真的去了洗手间，我们就这样假装认识了。也许是当时我的心情好，也许是那个女生很投我的眼缘，也许是我有一份肯助人的侠义情怀，也许是三者都有。

我们一起上船，当然，我帮她拿了行李。坐在一起，说了好多话，就是没有交流姓名和住址。就好像已经认识好久，没有问的必要了。我此前没有和哪一个女生说过这么多的话，自己都觉得奇怪。

途中有一座桥好像在整修，差点让船过不去。我们和其他乘客一起，随着大副的指挥，一会儿涌到前仓，一会儿右边一点，一会儿左边一点，最后涌向后仓，轮船终于顺利地过了那座桥。乘客有一半人，做了一次流动的压舱石。任务完成后，我和她都笑了起来，好像做了一个开心的互动游戏。

要出站了，她才问我，马上转火车回家吗。她已经知道我家在XX市，有好多车去我家呢。我说不，明天我去北固山。她不假思索地说，明天我带你去北固山，早晨在轮船站这里见面好吗？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帮她拎着行李一起下了船，正向出口处走去。她突然转向我，目光直视我的双眼。我当然也直视她，我还没有认真地打量过她呢，我的脑子似乎瞬间供血不足了。

这份邀请和承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也有左右为难的纠结。两难之际，孤独还是占了上风。拒绝一个女生的这种好意，一定会伤了她的好心。可是，我仍然谢绝了她，因为我想独自去感受自己想要的那种情绪。我把她送出了站，有人来接她了，我们礼貌的告别了。

我到火车站买好了明天傍晚的车票，晚上就像个流浪汉一样坐在了火车站。不知为什么，好久都没有瞌睡。在遇见到告别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和她之间相处的场景，一幕幕地在脑中闪过，我感动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人生旅途里的第一次邂逅，这是我今生最愉快的、终身难忘的一次旅程。那个初三回老家插队的女生，那灵动的短发还在我身旁晃动，那黑眼睛仍在对面闪耀，那轻柔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那句明天早晨我们还在轮船站这里见面的话，拨动了我的心弦，让我沉醉良久。那年我二十四，她二十二，火红的青春年华！我们在同一个县插队，为什么不问一下姓名！为什么不问一下插队地址？因为那时我还没有这个心，那时我还没有这个准备。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这份美好。直到现在，我仍然要把它写出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嗨，你还好吗？我一直记得你！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北固山。北固山比我想象的低得多了，临江的这种山丘，其实是可以称为矶的，高度约五十米。拾级而上，我看到了最有名的甘露寺铁塔，也看到了含义略显夸张的“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去了甘露寺。在甘露寺旁边找到了一座石柱方亭，那是祭江亭，辛弃疾时代它叫北固亭。

站在这里放眼望去，才体会到北固山耸立江边，的确气势不凡。与辛弃疾隔了几百年，又是冬天，我看到了江边露出的沙洲。我想，我看到的情景，一定没有当年的气势了。辛弃疾看到的一定是更加开阔有气势的长江，一定是离江更近更峻峭的北固山。

我在那里傻站了好久，没有任何新的诗文可以流淌出来。后来想明白了，我没有辛弃疾那个经历，我没有他那种忧国忧民的精神，我没有他那种壮怀激烈的情怀，我也没有他那个文化底蕴。

那年寒假，我在家里过得很开心，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很顺眼。尤其是我妈脸上的表情，笑的时候，不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假笑了。我妈心里的阴霾已去，她知道我不会再到那条大河里去割芦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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