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h1><h1></h1><h1><font color="#191919"><b> 我的母亲孔庆玉,山东省曲阜市人,1944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4年6月参加革命,1949年4月随中国人民解放军渡江南下,文革前任金华县检察院检察长。 1966年文革开始时,母亲正在永康搞“社教”(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随着文革的进一步深入,没过多久,母亲就被金华县检察院的造反派揪回单位参加运动。<br></b><b> 查母亲1972年2月在金华县五.七干校填写的《干部履历表》,母亲是1966年12月回单位的。母亲回到检察院后,被打成“走资派”,经常挂着大牌子被造反派批斗,也不能回家住了(查《金华市组织史资料》,母亲任职截止时间是1967年11月)。<br></b><b> 据《金华县组织史资料》记载:1968年3月,公、检、法统一编组,实行军管。8月,成立“中国人民解放军浙江省金华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组”(简称“军管组”)。自此,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都被“军管组”接管了。</b></font></h1> <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当时母亲和法院的韩惠卿阿姨(原金华地委副书记戴光同志的爱人。韩阿姨在文革中受了不少折磨)、公安局的武锋阿姨(原金华地区公安处长贾翊同志的爱人)都被金华县公检法的造反派批斗,不准回家住。三人只能同住在法院里面二楼的一间房子,也没有床,都是打地铺睡觉。三位母亲相依为命,相互鼓励,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b></h1><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被造反派发配去看守所看管“犯人”,或者说,是看管“犯罪嫌疑人”,那些“犯人”还没有判刑,暂时关押在看守所。</b></h1><p class="ql-block"><br></p> <h1><font color="#191919"><b> 大约是在1968年8月,这时父亲早已隔离审查,母亲整天都在看守所看管这些“犯人”,怕我在家出问题,就把我接到了看守所。因此,我就有了“与母亲在看守所度过的日子”这段经历。<br></b></font></h1><h1><font color="#191919"><b> 公安局当时是在一个叫做“马路里”的巷子里,看守所在公安局的一个大院子里。走进大院子,经过一条走廊,就看见两扇对开的大铁门,铁门里面就是看守所。看守所内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面大约有十多间“牢房”,“牢房”的门都是用厚厚的木头制作的,每个门上都有一个活动小窗口,小窗门外面可以锁住。小窗口可以观察里面“犯人”的情况,还可以送饭送东西等。“牢房”木门外面有粗铁棍做的插销,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母亲掌管着各个牢房门的钥匙。大部分牢房都关着一些“犯人”,空的牢房不多。这些“犯人”,主要是刑事案件,还有个别是所谓的“政治犯”,就是文革中有政治问题的人。</b></font><br></h1> <h1><b><font color="#191919"> 母亲住的房间里也是一间“牢房”,跟在押“犯人”住的一样,面积大约十几平方米。母亲用几根粗铁丝绑在房间内的门上,再用一根扁担穿过铁丝卡在门两边的墙壁上,这样外面即使有人开门也打不开了。牢房房顶很高,顶上中间挂着一根电线,下面吊着一只发黄的灯泡。房间侧墙最上面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孔,与隔壁牢房相通的,只是隔壁牢房是空着的。母亲睡觉的床,是用几条长凳子做床架,然后放上一张木板床,一张草席铺在上面。母亲在床边放了一把柴刀。我当时问过母亲,为什么要放一把柴刀?母亲说,以防坏人进来。</font></b></h1> <h1></h1><h1></h1><h1><font color="#191919"><b> 每天,母亲和我就在公安局的食堂吃饭。由于当时父母的工资都被冻结,只发一点生活费,所以经济非常拮据。每次吃饭,母亲都把仅有的一点好菜拣给我吃,自己吃差的……多少年后,母亲说,那时早餐非常想吃一顿豆浆大饼油条,算算也就是九分钱,可母亲没舍得吃一次。<br></b><b> 母亲经常带着“犯人”外出劳动,外出劳动的“犯人”,一般是案情较轻、表现较好的。吃了早饭,母亲带着几个“犯人”出门了,一直到中午才回来。劳动的内容,较多的是拉黄泥。母亲带着这些犯人用双轮车去郊区拉黄泥,拉回来的黄泥,似乎是用在某地建设上。母亲曾和我说过拉黄泥的过程:跟着双轮车到郊区某地,双轮车装满黄泥后,“犯人”拉着黄泥车跑,母亲在后面跟着跑,跑慢了还怕“犯人”逃跑了,每次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br></b><b> 母亲的脚不是天足,幼时曾缠过小脚,脚趾头严重变形,每只脚五个趾头均往里卷曲,如裹粽子般。后来虽放开了,但脚还是不大的,跟着黄泥车跑步是非常累的。那段日子,也不知母亲是如何撑下来的。<br></b><b> 母亲当时已经是四十五六岁了,体质也较差。六十年代初母亲腹部一直疼痛,在当地医院查不出原因,1963年去杭州某医院检查是胆中有结石,动了手术,取出胆结石一块,如蚕豆般大小,椭圆形,灰褐色,质地坚硬,表面粗糙。父亲当时手书纸条一张:“一九六三、十、十四号上午九时做手术取胆石一块”,然后把这块胆结石包在纸条内放进箱子里保存起来。文革时家中经历多次抄家,这块胆结石不知去向,仅存纸条一张。后来母亲曾说,幸亏六三年动了手术,否则是挺不过文革时期的折磨。<br></b><b> </b></font></h1> <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记得看守所的“犯人”中,有一个五六十岁的“木匠老头”,满头白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见了母亲就叫“所长”。后来母亲说,这个木匠老头是本地人,单身也没有家人,文革前曾去外地干活。有一年冬天,在一个破庙里住着,晚上来了一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可能发现木匠老头有点钱,见财起意,仗着比木匠老头年轻,对他进行抢劫,木匠老头反抗中失手把流浪汉打死了。后来木匠老头被当地有关部门查获,就送回原籍看管起来了。这个木匠老头干活还是不错的,修理家具技术也很好。文革后母亲曾在四牌楼见过他。木匠老头见了母亲还认识,说:“所长,我早就放出来了,现在还是一个人……”</b></h1><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有一天下午,一些解放军押着几十个“犯人”进了看守所,由于空的牢房较少,所以每间牢房都挤满了“犯人”。吃了晚饭,母亲和我说:今晚咱们搬到院子外面去睡。我说为什么?母亲说这么多“犯人”关在这里,我们睡在里边不安全。当晚我们就把床搬到院子外面的走廊上,锁上看守所的大铁门,晚上我们就在铁门外的走廊上睡觉。第二天早上,解放军来了,把昨天押来的“犯人”全都带走了,我们才搬回看守所里面去住。</b></h1><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看守所里关着唯一的一名“政治犯”,姓舒,叫舒Z。舒Z一个人住一间。母亲应该和舒Z早就认识,母亲经常把舒Z的房间门打开,也不说话就走开了。舒Z走到院子里活动一番,有太阳就晒晒太阳。有时候舒Z出来后会说几句:今天天气不错……记忆中舒Z似乎是四川人,中等身材,腰杆笔挺。由于在看守所关了较长时间,舒Z脸色苍白,头发也很长,但是眼睛却很有神。也不知何时,我发现舒Z不见了,不知道释放了还是转移到别处了。若干年后母亲跟我说,舒Z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文革前在某中学工作,由于观点不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关在了看守所的。</b></h1><p class="ql-block"><br></p> <h1><font color="#191919"><b> 母亲曾和我说起一件事,有一天母亲带着犯人出去劳动时,路过金华布厂,看见布厂门口有许多废弃的回丝(回丝是布厂或纺织厂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料),母亲就捡了一些带回来。后来母亲带犯人劳动时,有空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些回丝,抽出里边一根根细棉丝,用手捻成棉线,卷成棉线球,给我们缝补衣服。母亲用了几大团回丝,才捻成几个棉线球。那个年代,许多物质都是凭购货卡定量供应的,棉线球也是凭购货卡才能买。因为捡来的回丝是白色的,所以缝补蓝衣服时,母亲用蓝墨水把白线染成蓝色。多少年过去了,想起穿着母亲用回丝捻的棉线缝补的衣服,至今还感觉到浓浓的、暖暖的慈母之爱……<br></b><b> 关于用废旧回丝捻棉线的事,母亲还说过一件事:有个造反派,曾多次在远处看见母亲在用回丝捻棉线,由于有点距离,他不知道母亲在干啥,几次走近想看个明白,每当他一走近,母亲就把回丝及线团放进口袋里,直到母亲离开看守所到金华县“五.七干校”,这个造反派也没有搞清楚母亲的这个举动到底是在干啥。</b></font></h1> <h1><b><font color="#191919"> 在看守所时,每天母亲出去工作了,就把我锁在牢房里,等中午母亲回来才给我开门“放风”。我一人就在床上看书,也没有东西玩。有一天,我看书累了,无聊地在牢房里转悠,无意间看到墙角写了一些字,走近一看是一句诗:“<span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矣”,似乎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应该是男人写的。少年的我,当时并不了解诗的内涵,只是记住了这句诗。后来我查了资料,此句应出自</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清代魏子安的《花月痕》: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看来写诗的“犯人”应该是有文化的。若干年以后,我曾多次在想:这个“犯人”是谁?他是因何罪关进来的?判了何刑?死了还是刑满释放了?从他借用</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清代魏子安的这句诗来看,应该已经忏悔了。但愿此人早已浪子回头,改过自新了。</span></font></b></h1> <h1><b><font color="#191919"> 有一天,我住在看守所的事情,被造反派发现了,马上反映给“军管组”,随即“军管组”就通知母亲,叫我马上离开看守所。当天下午,我回到了老地委大院的家中,结束了“与母亲在看守所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我在看守所大约住了二十多天。</font></b></h1><h1><b><font color="#191919"> 1972年1月,母亲离开了检察院,到金华县五.七干校劳动了。</font></b></h1><h3><b><font color="#191919"><br></font></b></h3> <h1></h1><h1><b> 关于母亲,我还想写几句。一九九一年上半年,我工作的大学,发起了“建党七十周年征文活动”。我以“母亲”为题目,用了几个晚上,写了一篇文章参加征文活动。我在文章中写道:“……文革后期母亲调到基层工作,依旧保持着五、六十年代艰苦朴素的作风。一次她看见职工上交的工作手套中有些还是较好的,只是稍有点破,便带回家中洗净晒干,晚上又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一针针地仔细补好,第二天再交给职工使用。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同龄人,当拿到这些带补钉的然而凝聚着母亲心血的手套时,是否会抛在一边。我只觉得,母亲的这种精神,一定会感染我们下一代的年轻人,促进我们向上、向前。</b></h1><h1><b> 母亲离休后,生活倒是清闲多了,但忙碌了一辈子,却对这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八小时的舒适生活难以适应,最终还是到市图书馆去帮忙。工作是糊破书,报酬是可以自由地看书及借书。母亲依旧是戴着那付破旧的老花眼镜,认真地把撕破的图书小心翼翼地糊好,把卷了边的书页叠平。那神情,就象一个天真的儿童在叠她心爱的纸船。春节前夕,图书馆领导来家中看望母亲,并给母亲送来了奖品,那是一个精致的台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奖给孔庆玉同志,共产主义义务劳动光荣!母亲望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b></h1><h1><b> 今年一月,我接到了母亲的来信,打开一看,是一份《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倡议书,信中说:妈妈向你们发起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倡仪。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八条倡仪,条条都充满母亲对共产党的热爱之情和学雷锋的具体措施。最后母亲写道:我们的幸福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用革命前辈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今天我们头上没有敌人的飞机,地下没有敌人的大炮。我们要爱惜我们的幸福,保护我们的幸福,巩固我们的幸福。要接好老一辈革命者的班,为下一代树立个好榜样。读到这里,我的眼眶湿润了。母亲,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还用她那赤诚的心,教育我们要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我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才能无愧于母亲的谆谆教诲,无愧于哺育母亲成长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 </b></h1><h1><b> 没过多久,我的这篇文章被评委评为二等奖,后来刊登在学校的校报上。事后我想,我的这篇征文,没有华丽的词语,没有引经据典,只是用质朴的语言描述了母亲工作及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一定是母亲的精神,打动了由专家教授组成的评委,才从众多的征文中选中了我的文章。那年的征文活动,评出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若干名。后来我回金华,我把刊登获奖文章的报纸送给母亲。母亲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完了文章,没有说话,但是看得出来,母亲是很欣慰的。母亲一定觉得,我们母子的心是相通的。</b></h1> <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后记:几个月来,我用损伤未愈的手臂,指挥着尚且灵活的手指,辅之语音转化文字,断断续续写出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一段难忘的记忆。往事并不如烟。相信那个荒诞的年代不会再来!</b></h1><h1><b style="color: rgb(25, 25, 25);"> 母亲离开我们已近一年,母亲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假如有来生,母亲,我还要做您的儿子!愿母亲在遥远的那边安息……</b></h1><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