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口琴

暖草

　　当我的唇触及口琴，突然明白，我于姑父而言，早已等同女儿。这迟来的认知，像明灯刹那照亮了我的心头。

――题记

　　那是四月美丽的夜晚，朋友送给我一辑好听的《口琴田园诗》。一直收藏着，一个人的时候便开着听听，在清纯亮丽的音色里想一些过去的事。音乐与人性的奥秘，便是在这如涓涓溪流般的琴声中，只须轻闭双眼，就能飞越千山万水，回到遥远的过去，生动再现。

也许因为姑父曾经送给我的一支绿色口琴，所以对这种音乐情有独钟吧。还记得年少时的巷子深处，有一天黄昏突然从远处飘来一曲美妙的音乐，我听呆了。寻音而去，是新搬来了一位音乐老师，他租住在这条巷子里。于是，每到黄昏他下班回来，我都会伏在他的窗前听他吹口琴。我很羡慕他能把一些歌曲吹出来。我总能在他的琴声中安静下来。那是我在这条巷子里除了二胡声之外听到的另一种天籁清音。口琴的音色给人一种质朴的诗意，它让我感受到人生的美好，予以我浪漫美丽的想像。一直感觉它就像表哥经常吹的口哨，是生命最本色的音乐。

　　当年我很想学吹口琴。可是我没有钱买口琴。那时的我，因为寄养在姑父家里，时常感到寂寞无助，人变得脆弱又倔强。有时候看到别的小孩牵着父母的手与我擦肩而过，那幅温馨幸福的画面，会让我心酸落泪。低头走路的日子，有很多喜欢的东西都藏在了心里，不想与人提起。风雨的人生，自小懂得了冷暖惟自知。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十五岁的那年夏天，姑父从外地出差回来，不仅给我带回一顶漂亮的帽子，还有一支绿色的口琴。我很久没有那样快乐过了，笑脸如花，爱不释手地把弄着那支口琴，竟忘了说谢谢。姑父看着我，严肃的脸掠过一丝笑意，他摸摸我的头走开了。那好像是他第一次表达对我的爱怜，像父亲那样的温柔。我拿着那支小巧的口琴，眼眶潮湿了。

　　拉下蓝色的窗帘，我躲在屋里鼓起勇气吹口琴。我不知道那融入我无数次想像的小孔瞬间会发出什么样神奇的声音，当它响起时却吓了我一跳，那声音好难听，不是我所听过的美妙。我想拜师学艺，可那个音乐老师却要离开了，他为了与妻子团聚，调往钦州教书。彼时忽觉世间种种好事都与我擦肩而过，很多事纠结于心无法排解，只好躲着痛快地哭了一场。后来慢慢自学，凭借手指和舌头的动作来吹奏歌曲，竟学会了吹一些简单的乐曲。年少的时光，觉得最浪漫的事便是在微风轻拂的傍晚，靠在窗边吹口琴，吹一些流行的歌曲。不知当年不成熟的音调是否造成小巷的噪声，只是，从来没有人责备我，我的姑父姑姑也从不破坏我的兴致，那么安静地聆听，一直到我离家外出工作。

弹指间，岁月漫掩几度劫痕，姑父姑姑雪染鬓发，垂垂老矣。今年的端午节大家围坐着院子里吃粽子时，夏花映照，时光飘忽，仿佛回到年少的时光。我突然讲起那年的事，那些吹口琴的年月。姑父姑姑却完全没有了记忆，原来时间的游离，太多往事已被时光遗忘。就像清新如诗的口琴，带着它独特的质朴气息和真纯之情，也渐渐被时代的洪流淹没。我晓得，这便是岁月。但在我的生命中，触动过心灵的往事总是难以忘记，不会忘记初遇的口琴声，沉醉吹琴的光阴，那是一段唯美的记忆。而最无法忘记的当是那天姑父递给我那支绿色口琴的一幕。我一直没有问过他是如何洞悉我的心事，我当然知道有种亲情一直牵绕着我，无论我承不承认，那也是真实存在的爱。

　　我记得端午节的深夜，我把那支染了斑驳风霜的口琴拿在手里，往事历历在目，我想到那个为我抵挡过人生风雨的男人，已日落西山，世味淡薄，不禁泪湿琴面。他原来住在二楼的，现在不得不移至楼底，糖尿病、肾结石和高血压病缠于他身，岁月无情，病情折磨，见他一回老一回。生命的流光渐逝，让我“触心怆然，念之怅然”。可是，在我们的生命里，总有些感动过心灵的精彩瞬间会宛如盛开的花朵凝固在脑海里，成为永恒。当我的唇触及口琴，突然明白，我于姑父而言，早已等同女儿。这迟来的认知，像明灯刹那照亮了我的心头。

　　依窗忆想过去种种，所有悲欣交集的记忆都化成了生命最富丽的花园。虽然我错过了世间许多好事，却不曾错过许多美好的相遇，许多真挚的感情。

今夜皓月当空，清辉满屋。我俯伏在音乐之河，惟有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