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

自在

　　清人蒲松龄之《聊斋志异》，是我平素最喜欢读的书籍之一。书中故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狐鬼仙，纷然杂陈；世间百态，跃然纸上；喜怒哀乐，恣情万端。读之则兴趣盎然，爱不释手，可益文思，通世故，发蒙昧，解闲愁。日间之不怿，或忧，或伤，或哀，或痛，数篇读过，一扫而去，胜于汤药。又蒲文用词古雅，造句流畅，抑扬顿挫，极易上口，故尔亦适宜诵读。近日又览清人古吴墨浪子所辑《西湖佳话古今遗跡》一书，亦觉耳目开爽，新颖别致。其中《雷峰怪迹》一篇，乃是白蛇传说的又一版本，文笔流畅朴实，通俗易懂，很值得感兴趣的人们去读一读。

　　同为一个时代，两人的文笔风格却迥然不同，蒲文类唐人传奇，后者则类宋人话本，各有特色，遑论伯仲，而我更喜欢蒲文的风格。于是，就产生了一个或说是无聊的念头，即何不拟用蒲的笔风去写一写《雷峰怪迹》呢？不幸的是，我竟这样做了，尽管置笔后审视效果与蒲风相差甚远，但敢于“蒲门弄墨”，非仅有笑，亦应有嘉。下面这个名为《灵蛇》的故事（曾备用名还有：我为什么会爱上他 ？ 还不是因为自己眼瞎)，就是我依据《雷峰怪迹》的故事梗概改写的。此外，还为故事配了插图，也是自己在故事的发生地一一杭州西湖和镇江金山拍摄的一组图片，故尔拿出来晒一晒，愿欣赏文字的可欣赏文字，愿欣赏图片的也可欣赏图片，如果二者都不欣赏，却可省两头事。

　　许宣，临安【1】人，少孤，姊抚之而成。姊夫李仁，官秩幕事【2】，为宣谋业药铺主管，幸不奔劳。宣美丰姿，性谨讷，虽行年二十有二，仍伉俪室虚。

　　会值清明，宣往保俶塔追荐【3】先祖，事毕而返。途中有暗云生西北，渐而翻至，竟落雨无绪。宣于岸边，唤得一舟，方欲渡，有素衣妇人，携青衣女伴，奔来求载，宣侧身延入。即登，妇人躬致谢意，宣慌遽答礼。微睨之，年约二十，高髻云翘，殆类画人，虽缞服裹素，亦不掩其媚。妇人秋波流盼，频顾宣，宣神形俱惑，举止无措。

　　少顷，妇人云：“郎君高姓，现居何里？”宣一一俱答，若听命焉。反诘之，曰：“妾白氏，夫君张郎，不幸亡过，葬于此地，今日祭扫，不期遇雨，得君照应，不至狼狈。”转而叹曰：“妾命苦，孤伶无助，生死何异？”言罢，蹙眉含颦，凄恻若不自胜。宣温言慰藉，白娘子为之颐解。

　　舟至岸，白娘子逡巡不去。青衣女谓宣曰：“今日出门急促，未带银两，求君借应船资，归即奉还。”宣慨然解囊。白娘子曰：“妾家居荐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嫌弃，可到寒舍奉茶，并纳还船资。”宣曰：“天色已晚，恐有不便，且俟异日讨扰。”于是各自寻归。

宣登岸，雨犹未羁，暂借得一🌂，匆匆而去。且行间，忽听有人唤己，音声谂熟，寻声望去，见白娘子孑然一人，避雨檐下。宣惊其未走，询之，曰：“因☔️不住，遣青儿回家取伞，何故迟不见来？望君伞下搭步。”宣曰：“敝舍近目，伞无大用，卿可拿去，我翌日再取。”白娘子千恩万谢，作别依依。宣目送之，见伊行且顾盼，灿颜致意，宣怅然若失焉。

　　是夜，宣席间转侧，不能成寐。想那白娘子，眉目传情，似有意于我，若得为佳偶，此生诚不虚度矣。质明去药铺，心焦难耐，殆于理事，捱至午后，藉事外办，望白娘子里居而去。

至，询问里人，无有识者。踟蹰间，忽见青儿外归，遂引入宅。视其第，高墉峻拔，夏屋连蔓，碧草映阶，🌸香扑人。时白娘子素装出迓，开语爽怿，笑靥绽颜，飘若奔仙。宣恍然神夺，魂舍不守，随入闺闼。室内青帘遮户，壁张仕女画图，架陈北窑素器，案置虎须菖蒲，香炉微熏，茶席洁净。甫坐定，白娘子起身躬礼，再三致谢，言辞骚雅，意态娇婉。宣跼蹐汗流，茫然不知所对。茶方三巡，宣窘状益迫，起身欲去，白娘子道：“薄茶不足留客，怎奈雨伞又被舍亲借去，求再饮几杯，即着人取来。”宣辞以日暮，道明日再来，遂去。

　　次日，宣托以他故，辞过主人，径复往。入室，见酒炙丰美，似所夙备。白娘子劝釂甚殷，玉卮频举。数巡过后，伊容色焕映，美若艳桃，把秋波频送。宣面颊微頳，目不敢接，低头言道：“一把破伞，屡次讨扰，心不自安。”白娘子云：“饮酒饮情，原不为伞，且再饮几杯，与君有话说。”宣乃复尽三爵。白娘子云：“君非儇薄人，行可信耳，直说也罢。自夫亡过，妾身无主，想必与君有夙缘，前日舟中偶见，系情殊深，若不以妾陋质，愿以此身奉君，不知当意否？。”宣惊喜过望，方欲起身允应，转而思之：宣自小命薄，依姊为生，药铺营干，仅免冻馁，手无积财，怎敢有此奢望？故尔沉吟语迟。白娘子度知其意，曰：“郎君无虑，亡夫颇有蓄金，可拿去权作聘资。”遂唤青儿取出五十两银锭一枚，着宣收好，并再三叮嘱，归家检历，早定良辰。宣满面欢喜，又接过伞，撝谢而去。

　　归告阿姊，姊商于仁，仁吝出财礼，故漫应之。逾三日，宣颇不耐，催姊甚急。姊言语枝梧，且容宽日。宣揣知其意，曰：“我自有财礼，只求阿姊替我作主。”遂于袖中出银付姊，姊笑曰：“吾弟有心哉！亦知攒钱娶妇耶？容速再议。”

仁归，姊述弟意，且以银锭示之。仁把银细审，见纹饰工致，錾号凿凿，大惊失色，曰：“此银乃太尉库内藏银，封记锁押都不曾动，内中五十锭大银却不见踪影，案涉诡异，现府衙侦办亟切，缉捕甚紧。”姊闻言大惧，股战床摇，乞策周全。仁曰：“汝弟误我矣，今不自保，祸及全家。”言罢不顾，竟去府衙出首。

　　临安府韩大尹【4】，验银不伪，急差缉捕捉宣上堂。大尹声色悍怒，喝道：“妖人，你既有此一锭，那四十九锭何在？从实招来。”宣觳觫汗下，据地哀道：“小人非妖，那银锭原本有主。”遂将西湖所遇，讨伞讲婚之事，历述甚详。大尹若信若疑，即差捕人何立并宣前往，拘白氏来审。

何立一干，到得巷口，见凋楼颓垣，似久无人住。宣惊骇道：“前日朗朗光景，今日何至荒凉？”拘得邻人问质，皆道：“此宅一门眷属，五六年前悉死瘟疫，至今旷废。青天白日，常见有鬼出入，无人敢住。”立令破扃，众簇入，但见蒿艾如麻，败舍如冢。辟扉入室，冷陬生风，腥气熏腾，众人毛骨森竖，齿欲相击。搜至后庭，遥见一白衣女子，仿佛花貌，兀坐床上，并不言语。众蠕蠕前觑，忽听一声响亮，声如雷震，众惊返。少时，不觉有异，回头再看，女已杳灭，惟床上堆银亮目，点检得银四十九锭，正如其数。

立等回禀，神色犹惶。大尹判道：“自是妖人作祟，邻里无罪。许宣昏利，不合收赃，宜发配苏州牢城营【5】 " 所缴锭银，悉纳太尉府。又私赏仁纹银五十两，事方寝。

仁以出首故，心不自安，将赏银付宣作盘费，又用金苏州，上下打点，宣得免缧绁之苦，暂寓仁故交王主人家，终日无事。

　　宣孤独寂寞，郁无聊赖，每每念及白娘子，凝思萦绪，颇感伤怀。又疑其非类，罹祸于己，赍恨难去，故爱怨交集，悒悒不乐。

一日，忽闻扣扉声，启视之，乃白娘子与青儿，前来寻己。宣一时见了，作色怨讪，质让甚厉。白娘子含涕唯唯，殊不可堪。主人怜妇纤步奔波，花容萎悴，便引入室内说话。白娘子谓宣曰：“妾以身相许，郎君即妾夫，岂有加害之理？银锭乃先夫所遗，不知曲委，焉知有祸？辛苦寻君至此，剖心明示，何以怨恨之深耶？”宣道：“然亲历所见，声响过后，尔即失所在，非妖则何？”白娘子笑曰：“那霹雳一声，乃青儿以篾击板所致，吓返众人，妾故脱去，何足为怪？”进而又曰：“郎君罹祸，妾无日不泣，探得冤羁此地，故一路寻来，以讨姻讯，不期识妾为妖，羞杀人也，君心可知，分当自此绝矣。”起身欲去。宣自知理屈，不复置辩，见白娘子欲走，不觉折膝，长跽哀乞，涟洏自责，切矢曒日，乃止。主人欲成人之美，言道：“婚配之约，岂能翻悔？好事多磨，迟为鬼妒，何暇他媒？吾自当作伐，为汝二人择日合卺。”

吉日婚就。洞房之夜，绣帘红幔，高烛明彻。宣目娘子，妩媚倍增，艳丽欲绝。娘子横波一顾，宣神魂颠倒，不能自持。是夜二人腻语嘤嘤，极尽绸缪，天色不觉向曙。

　　时过半载，数友邀宣游卧佛寺。寺前一道士，正施符水。忽见宣，惊道：“君玄气冲顶，妖魅缠身，须要留意。”宣素善疑，伏地求度。道士与他灵符二道，嘱曰：“一道自藏发间，一道三更焚之。”归舍，宣暗中依法递施，且待三更。白娘子忽而叹曰：“郎君捨夫妻恩爱，信他人诓语，用符来魇我，于心何忍哉！郎且焚与我看。”宣被娘子说破，甚感无趣。白娘子夺符自焚，更无异象。宣始说原委，乞希见谅。白娘子曰：“郎君与我明日见道士，看渠作何说？”

次日前往，见道士仍在，观者周匝。白娘子趋前叱曰：“何方野道，不学无术，敢妄言惑众？”道士闻言，惊视之，妖容绝异，甚有来历，曰：“吾法除魔降魅，神力无边，若吃我符水，顷刻现形，妖女休狂，敢否一试？”白娘子笑道：“不知天高几何，你且书符，我吃与你看。”众观妇人吞符咽水，神情自若，并无异动，纷纷语曰：“明明丽人，何诬为妖？”乃指詈道士，垢语不绝。道士心赧气丧，恨地无隙。白娘子曰：“尔等野道，不惩不训，殃祸难已。”于是默念诅祝，暗运玉指。只见道士，缩做一团，若绳缚焉。渐而离地，悬于半空，道士如彘临俎，哀嗥声嘶。白娘子道：“尔妖言惑众，愆尤难消，若非忝污宝地，绝不宥恕。”乃兰气轻吹，似绳约散结，道士跌落。甫就地，囊具不顾，遑遑极力窜去。

　　时逢四月初八【6】宣欲往承天寺观佛会。白娘子为之易束新装，并付叠扇一把，嘱其早归。途中闻人窃语，言周府失贼，物饰多遗，现缉捕四出，捉拿正紧。宣以事非关己，仍快意畅游。有缉捕目宣，见其鲜衣射眸，叠扇不俗，与周府失单相若，便执宣为盗，絷缚公堂。府尹【7】怒容甚骇，喝道：“衣扇赃物已获，金饰藏在何处？”宣遑恐作答：“衣物乃妻嫁赠，金饰不知何说？望乞明示。”府尹道：“狡桀盗贼，敢拿妇人搪塞。”即差缉捕捉白氏对质。至则楼空，人杳无迹。时周府闻知获盗，赃物有差，复自点检，开箱启箧，则失物宛在，罔所阙遗。周家自审有误，请释宣。府尹以白娘子逃匿官捕，行迹乖殊，宣亦有咎责，改配润州【8】，案乃消。

　　润州李克用，仁之宗叔也。为宣上下通关，得以保领【9】。克用业药铺，宣为之主管，驾轻就熟，勤勉精敏，甚称克用意。

一日，宣行于街楼下，上有妇人弃灰烬，误播宣，宣且拂且訾。妇人下楼致歉意，视之，乃自家娘子。宣怒势汹汹，指天画地，内礼尽失。白娘子曰：“郎君休怒，前日无妄之祸，系官家所误，妾有何罪？”宣道：“既知无罪，何故亡去？”白娘子曰：“我去寺前寻你，人言郎为赃贼，已送府衙。妾惧事有折辱，故暂避此地。妾侍君无过，生死无畔，这般绝情，妾何以堪？”宣乃语钝，嗫嗫道：“娘子何以至此？”曰：“润，妾母舅之乡也，故尔依之。闻郎君改配于此，思欲寻访，不期相遇，天怜我夫妇，不当离弃。”遂把宣臂作娇语：“郎君息怒也，与妾楼上歇歇。”宣此时心酥意软，趋步相随，如形影焉。

　　一日，克用寿诞，夫妻来祝。克用设筵相款，宾主尽欢。席间，克用覷白娘子娇波流慧，细柳生姿，光艳溢目，故心旌摇荡，淫念蠢动。白娘子如厕，克用蹑足尾缀，俟机逞欲。至，伏门隙窥之，忽张目色变，惊悚万分。见一白蛇，粗十余围，盘踞厕上，昂首吐舌，怒目电瞛。克用返身狂奔，跌蹶再三，足耎而踣，昏闭室外。家人惊觉，匆忙施救，抉口送丹，服之渐苏。问其故，克用羞于明启，只道连日辛苦，头病复作，并无大碍。宴亦遂寝，众客散去。

夫妻归来，白娘子长叹不语。宣究问其故？伊怫然言道：“说来羞人，克用老儿，乃色中饿鬼，见妾登厕，竟去纠缠，欲行不轨，妾力拒脱之。蒙此欺辱，羞与人说，恨将难消。”宣劝慰道：“其奸未逞，乃是幸事，克用有恩于我，不宜反目，可徐徐图之。”白娘子曰：“既若此，妾囊中有银三十两，可于渡口【10】开药铺，强如寄人篱下。”宣以为是。越日，告之克用，克用自觉愧怍，并不加留阻。

　　夫妻药铺吉开，生意日隆，朝夕勤作，始小阜焉。一日，龙王诞辰，宣欲渡金山寺【11】焚香。白娘子沮之弗得，因而嘱曰：“祷毕即回，不可淹留语方丈。”宣诺之。舟至，焚香祈愿。事毕，思欲游瞩。方蹀躞间，适值法海方丈，宣仓遽而返。法海慧眼识色，谓宣妖气覆面，令侍者导宣与语。宣有娘子叮嘱在耳，不顾而走，法海掣杖，追至江边。时江风暴作，巨浪接天。忽见扁舟一叶，若幽冥幻出，驰于浪端。众方惊其倾覆，不意倏然而至。船上立者，乃白娘子与青儿，因江风险恶，忧宣归迟，故来接应。宣方欲登，忽听法海喝道：“大胆妖孽，敢于佛门逞势。”挥杖便打，只见舟覆人堕，全无踪影。宣惊骇未定，法海诘之：“何处得遇二妖？”宣为历陈颠末。法海道：“汝欲念太重，屡祸不悟，幸汝面晦纹已散，不日将归，若遇纠缠，可到净慈寺寻我。”

宣拜谢回家，至则人去楼空，始信二女为妖。又往见克用，倾述怪异，克用道：“囊日寿宴，吾于室外，睹其忽作蛇变，蜿蜒而去，故尔惊仆。众人满侧，欲说无隙。疑汝又惑于妇言，次日来辞，言语乖张，只怕说也罔济。既尔，暂住下榻，早晚再作商议。”居无何，朝庭大赦，宣在其列，辞克用归。

　　归家拜姊，仁诮让之：“两次脱祸，皆由我力，奈何娶妇在外，不以讯闻？”宣方欲遮说，姊出白娘子并青儿于内，曰：“如此花貌丽人，是何人妻？”宣愕顾失色，力呼妖魅。白娘子泣曰：“郎君与妾，夫妻数载，情好无间，不意今日视妾若仇，恶语相加，何耶？向者，君得妾始安，凡事称意，衣食无忧，出则接舆，入则捧盥，妾何曾负君哉？结发之初，君执妾手，期以永好，今为何中道乖沮，抛妻捨爱，轻喏而寡信？妾为弃妇，生无处所，死无葬地，君心其忍如是乎？”言讫，泪簌簌不得止，呜咽之声，恻人肺腑。宣不为所动，把仁臂而出，言其妖状凿凿，并乞除妖之策。仁曰：“果若是蛇不足畏，此坊间有戴先生者，极善捉蛇，请来除之，或为易事。”

二人诣门，先生延入。仁曰：“敝舍有异蛇，驱之不去，烦先生屈趾枉驾，一除为快。”并奉银一两为约。先生乃备药，践约而往。及室，二女扃扉于内，先生不得入，扣而告之：“奉约捉蛇。”白娘子哂之曰：“蛇在焉，任尔奈若何？”先生曰：“吾捉蛇世家，名震江左，些许小虫，何谓无奈？”语未竟，门忽辟，氤氲幽出，冷气袭面，诡谲不可测，先生惕然锐挫。怔营间，一巨蟒探首扉外，目荧荧如盏，齿巉巉如匕，倏倏舌动，嘶嘶作响，状欲扑啮。先生悚极，跌蹶而奔。仁等讶其非常，趋问之，先生不顾而曰：“是蛇可捉，妖何以捉得？”掷订银于地，绝尘而去。白娘子知宣所为，气填吭臆，距户斥宣道：“汝薄情寡义，绝人所望，善心泯没，自坏良姻。若有悔意，则前缘可续，若无，则祸及尔身，一城百姓或为尔累。”宣不听，夺门而走。

　　宣伶仃独步，跮蹉湖畔，望烟波之浩渺，感末路而计穷。忽闻钟鸣耳际，即见山门洞开，净慈寺近在咫尺。怱忆方丈之言，料其必能拔生救苦，济困除厄，何不求之？急入寺，拜见法海，伏地哀恳，涕堕如绠，号泣曰：“望师父慈悲，救弟子一命。”法海曰：“妖孽何在？”曰：“仍在姊家，求师辟恶除患，以宁祸乱。”法海出钵付宣，嘱之曰：“匿而归，勿使见汝，俟其不备，覆钵其首，急抑勿怠，师自有策。”

宣归，闻白娘子在内，仍絮语不已。潜行而入，乘间蔽其后，忽踊身暴起，以钵覆之，白娘子百般挣扎，似若千钧压顶，苦不得脱。白娘子求宣曰：“念夫妻之恩，请君缓手。”宣情分甚决，益复其力。顷时，白娘子形如蝟缩，进而再抑，再缩，及至地，形如亡焉。时法海入，持咒揭钵，见白娘子身不盈尺，匍伏在地，嗒焉若丧。法海喝道：“是何妖孽，速说其详？”白娘子曰：“吾乃青城千年蛇身，久慕西湖之美，人间情长，故乘风动云集，兴雨而至，日以西湖为家，青鱼为伴。囊日出游，偶遇许宣，感其朴诚，遂与交好。是故沉溺私情，迷不知返，愧违仙道。然实无害宣之心，祸人之行，乞师慈悲有情，全我性命。”法海道：“汝千年之行，毁于一念，兴妖作怪，扰乱一方。虽无大祸，淫罪难逃，仅可免尔一死，即刻现形。”言罢，白娘子并青儿，俱现真容，乃一白🐍，一青🐟，盘桓伸延，宛然生动。尔时白蛇，犹睒目望宣，或情或怨，其状莫辩。

法海置二妖于钵中，裂衲衣而封之。持钵至雷峰寺，以砖石覆其上，俨然成塔。宣虑塔小不足以镇，故化缘募资，造浮屠七级，名曰“雷峰塔”。法海留偈道：“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白蛇出世。”

宣以人心叵测，世事无常，故愿入缁门，以身侍佛。法海纳为弟子，剃度于雷峰寺，皈依甚虔，修行有年。一夕，无病而终，瘗于雷峰塔侧。

注：
【1】临安，今杭州。

【2】幕事，宋朝府衙低级官职。
【3】追荐，即追思荐祖。为亡者修善事，祈冥福，乃子孙之孝举。
【4】韩大尹，即韩姓大尹。大尹一职源于春秋宋国，王莽曾改太守为大尹，宋、明两朝皆沿此称谓。
【5】牢城营，宋朝监狱之代称。
【6】四月初八，旧历佛诞日。
【7】府尹，始于汉之京兆尹，一般为京畿之地的行政长官，唐之后历代皆有设置，称府尹，类太守职。
【8】润，今镇江旧称。
【9】保领，即交保认领意。类取保候审，可免牢狱之苦。
【10】渡口，古西津渡，位金山东。
【11】金山寺，即今镇江江天禅寺，座落金山之巅。金山原为江水环绕，古时欲登必以舟渡，后因长江淤塞，现已与陆毗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