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和山的彼端

峰

♡

一. 那些云朵

　　云是天空流浪的水，关于云，我知道的就这些。我离开故乡的时候，没有带走那里的山水，却带走了不少云朵。它们在我头顶漂浮了近半个世纪，跟我一样长了皱纹和胡子。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故乡，原以为，世界之大任我行走。没想到我并没有走出多远，年幼无知，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我带走的那些云朵，有些借着西风，沿原路返回了故乡。有些挂在路边的树枝上，跟一棵树慢慢长大。有些遁迹山林，避世而居，逍遥快活去了。有些跟着东南风，流落到南方，变成水，滋润了别人家的土地。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认出它们，甚至可以叫出它们的名字。我们打小就认识，我走着，它们飘着……

♡

♡

　　我画我认识的云，不认识的云是别人的，怎么会贸然画进自己的画里，如同你不会把陌生人随便带进自己家里一样。有时候在异乡的风景里也会出现一朵云，那是从故乡走失的云。我路过时，会把它收进自己的画里，带回故乡。所有从故乡走出去的东西，都要走回来。那些没能及时赶回来，客死他乡的人，迟早会被河流，云朵，飞鸟，或者一阵风带回来……

♡

♡

二. 那些山包

　　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那些山包，指着它们咿呀学语，它们看着我静默不语。等我长大了它们还是那样，似乎一直停留在小时候，不肯长大。半个世纪过去了，人们盖在山脚下的房子，都破败倒塌，甚至住在房子里的那一茬老人都离世了。当年的人民公社变成如今的乡镇府，时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它们还没有变。

荒凉贫瘠，早年因嫌弃它们的平凡，外出闯世界的年轻人，没有改变世界，却被世界改变了。无论是衣锦还乡还是潦倒归来，心里装的不再是全世界，而是那几个小山包。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少年不再，春山依旧。

♡

♡

　　长大后就再没有啥新鲜事儿了，剩下的就是重复和反刍。后来的事即便是轰轰烈烈，也会在逐渐枯萎的生命中变得苍白无力。能使你生命力熊熊燃烧的事，都在那些小山包上发生过。难以置信，包括未发生的事，也在那里萌动过。

一场大风后，村里丢失了几个牲口，刮到哪里下落不明。很多年过去了，村里人还记着，这是集体的记忆；那些摇曳在桃花上的初恋，一次野合，抑或是惜别前的誓言，这是两个人的记忆；独自徘徊，暴风雨中的狂奔，立在一座山包上眺望远方，这是一个人的记忆。这些事情，等你混出人样子后就不再发生了！

♡

♡

三. 在云和山的彼端

　　在云和山的彼端，站着一个回头张望的人，想找到那条童年的小路带他回家。路和人一样，都被时间的尘埃淹没了。

与其说我在画画，不如说我在路上留点标记，在没有经纬度的那个村庄，画上云朵和山包，留住点东西；与其说我在画画，不如说我在混沌的尘世，遥望曾经的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寻找点东西；与其说我在画画，不如说我在令人身心俱疲的欲望中，审视自己，扔掉点东西。

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离你而去。无论你怎样喊叫它都不回来，根本就留不住。我用绘画的方式挽留它们，画出山对云的守候，画出游子对故乡的凝望。将半世的飘零，搁进两行浑浊的老泪中……

♡

♡

　　画画是我干完别的事后剩下的事，想念过一个人后画张画，使这种想念更具体一些。看到满目苍夷的乡村，伤感过后画下来，以填平情感的沟壑。一片不起眼的风景，却让内心翻腾得厉害，只好将它搬到纸上，私藏那份留恋。

干完手头的活，总会剩下点零碎时间。不要忙着去找别的活，活儿都是找来的。不妨收拾心情，梳理岁月，将这零碎的时间攒起来，画张画。或者在田埂上，山坡上转一转，在自己身上浪费点时间，总是挤时间，就把时间挤没了。

♡

♡

　　在云和山的彼端，是心灵的栖息地。用绘画的方式，借云和山追忆逝水流年。画里没有人，甚至没有活物。万物静观皆自得，岁月悠悠，一种无言的叙事。事物原本就那样，无需解读。说到这里，想起苏轼说过“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就用这句做结尾吧！

♡

♡

绘画: 峰

文字: 峰

片头片尾摄影: 峰

音乐: 《般诺波罗蜜多心经》_波拉

( 2017年的部分山水作品，2018年春天整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