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人的那些事

青青

<h3><font color="#010101">住在工地近一年光阴,这里的山连绵不绝,海拔有1000多米,古时称处州之地。今日升月恒,晴空万里无云,蓝天如一片汪洋大海,纯净深幽无一丝杂质。四月的天刚好,不冷不热,工人干活会舒服些。因是省重点投资项目,工期抓地紧,有时下雨都干活。我多数沉默,偏和良善之人交谈。女子干这种体力活是很少的,不是生活窘迫或吃苦耐劳的人呆不长。山中不知岁月,建筑工人是最底层的群体。他们的生活百态,哪怕是亲眼目睹,你依然体味不到的辛酸悲苦。</font></h3> <h3>一、先生的前半生</h3><h3>我先生是建筑工程师,承包木工小活。入这行摸滚打爬10余年,风光过落魄过,身价百万到穷困潦倒,也没压垮他。每次我忧心如焚怕甲方不给钱,工人工资怎么解决时。他能稳如泰山,按部就班不急不燥的慢慢周旋。自己拿不到钱,第一时间也是先解决工人的。他一米八的个子,眼角皱纹几层深,脸黑如炭,眉毛前粗后淡,头发稀疏。整个五官轮廓端正,就是显老。他常说是吃苦吃的,这个我信。老家山东,父亲在他10多岁因食道癌病逝,母亲在一个月后喝农药自杀。他背负起所有的外债,下海捞蛤蜊,几次没淹死在海里,还被当地渔民欺负殴打。走投无路跑到新疆大舅那,大舅是原退伍军人,分配在克拉玛依某油田担任连长。这是他踏入建筑行业的起点。他干活比任何工人都卖力,又年少老成,给一师傅端了一个月的洗脚水,后教会他施工,怎么打矿挖井。舅母开食堂,他就每天帮买菜,精打细算着其中的盈利。白天工地不停,晚上值夜班。两年勤工俭学,拿到普专学历。本以为这以后会是他的家。有次办公室一千块被人偷走,舅舅听信别人,误会他。而骨子里的自尊与骄傲,令他再次漂泊。没钱坐车就偷偷爬上大货车推满的货物中,不吃不喝一天多。被人发现。碰巧认识他舅舅,给了路费继续走。他想着去上海找他二叔投靠。千辛万苦来到上海,没有电话和住址。毫无头绪,饿了两天两夜,不乞讨不弄脏衣服,困了躲桥墩下睡两夜。庆幸那是夏天,终有一餐馆聘他做服务员。饭店没做一个月,被徐老半娘的老板娘看上,立马辞职不干。跑到小建筑单位去干木工,丰富的经历和埋头苦干的精神,比常人更懂人情世故,边学边干。坚持几年后辗转到江苏,考上二级建造师。千里马遇伯乐,一木工老板特别赏识他的工作能力,聘他做项目经理,维修当地有名的一座庙。从图纸到施工,与设计院谈判,管理一百多号工人。雷厉风行,不眠不休,一年挣到几十万。正是事业上升期,二叔找到他。一听他说父母去世,泪流满面。二叔看他能干品性优良,准备给一皮包厂给他干,直接拒绝。最苦最难的时候能靠自己爬起来,未来仍靠自己。这一年遇到一姑娘,使劲倒追他。想着现在有能力,姑娘人也不错,走到一起。两年后准备结婚,姑娘是有钱的本地人,娇生惯养的,父母极其宠爱。有钱任性也爱计较。他挣的钱都给她了,工地需要周转时,问她借一万,第二天就催他还。她父母也瞧不上他,渐渐矛盾太多。他不愿结婚,也不耽误她,买的房子和车子都拱手相让。不作不会死,大概是这个理。先生说他的前半生该受的罪该遇到的人,形形色色,好人恶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我,我是他笃定一生的人。</h3> <h3>二、她的选择</h3><h3>她是南城人,个子矮小,长发,微胖的身材。单眼皮,40多岁,大嘴巴。不是个美女,没有气质和文化。爱笑、热情,和谁都能聊几句。她主动找我聊天,发现我不爱说话,一本正经。觉得我有点靠谱,慢慢道出心声。她来了三次工地,走了三次。第三次我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她老公是大瓦工,她就干小工,推车提水泥桶,样样不落。她年轻时嫁给他,没有公婆,家徒四壁时,生子在家生。他对她好了10年,10年后老家盖好大楼房,有车有两乖儿子。条件一好,男人变心。嫌弃她丑,听不得她多说一句。死活得跟她离婚,民政局去了几趟。她说去年终于离了,一双眼通红。我很惊讶,离了怎么还生活在一起?她说她心里很苦,她第一次离开这,打算去厦门打工。她老公没过几天带着他儿子去求她回来,下跪认错求原谅。她看儿子面给他一次机会。我说那你就试试两人能不能重新开始。她说没用的,他不会改的。他只不过看不得她变好。感到一点诧异,她接着说,有一个比她小10岁的男子追求她两年多。没离前一直默默关注她,她觉得好笑也不当真。离婚那天她老公很绝情,不让她回家。他们签协议财产都留给儿子,她就这样嫁给男人20多年,赔上青春,拿命生俩儿子,一天之内净身出户。那天绝望,拿起电话,不能对亲人说也没朋友。想起那男子。一股脑儿的委屈发泄出来,没想到他从市里打几百块的车站到她跟前。一瞬间她被感动了。他们试着交往,男子对她呵护有加,她却感到自卑,他没结婚,难道我40多岁还得生孩子?她想到现实,打退堂鼓。她老公知道有个男人追她,天天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又打亲情牌。她犹豫不决,她选择第二次回来。她想明白了,她不能耽误别人,她也不是爱他,她也没有自信。她回来后,我看的出她在强颜欢笑,她的心被她老公伤透,被那个男子焐暖了。他们天天吵,那个男子夺命连环追。有天他们吵一夜,她一大早提着包又走了。这次我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h3> <h3>三、她的后顾之忧</h3><h3>昨日天晴,钢筋工没有材料歇半日。钢筋工老板娘提大桶衣服被套浆洗。我在旁边洗挖到的一味药材。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我便告知是何首乌。她是贵州人,离家一千四百公里。去年她俩口子也在,没说上几句话。她每天穿同一件旧藏青色的工作服,同一双鞋子。头发乱糟糟,晒的满脸斑,白发鬓角,一脸愁苦相。嗓门大,说话声嘶力竭,听着像和人吵架。她也顶着日晒雨淋干活,扎钢筋10个小时,一双手干瘦开裂了几处,准备一日三餐,兼顾她的一个痴儿。我以为她儿子天生痴呆,听她说不是。原来聪明帅气,讨人喜欢。出一次车祸,起因是她儿子为接其女友的电话,骑摩托车摔的,坐后面的同学当场摔死。他儿子摔破半边脑壳,全身多处骨折。送往医院,医生都不敢治疗,救活了,差点成植物人。家里赔上全部家当,到欠几十万的债务。一场飞来横祸,辛苦大半辈子的积蓄没了,欠那么多钱。最疼爱的孩子变成痴儿。所以她才骂骂咧咧的,她说不干活怎么办,女儿读大学,儿子又这样,亲戚逼还钱。她说她最怕她两口子走后,她儿子怎么活下去?轻飘飘地一句话,好似千斤顶样压在她的心中。脸色无奈没有任何表情,让我看着也沉重到喘不过气。是的,她的后顾之忧,她最放不下的是一道无解的命题。天若怜悯她,多希望她能活很久很久。</h3> <h3>四、她的傻笑</h3><h3>一天我隔壁住进一对夫妻。男的瘦小,跛脚,身高同我一般。女的龅牙,一脸茫然傻笑,没穿内衣,隐约都能看到内里。他们和我是老乡兼邻居。与我说话时我也会应,我做饭她盯着看,看手机视频盯着看,怪别扭的。一天一句话重复几遍,老乡啊!几点啦!老乡啊!做饭啊!口齿不清,有点结巴。有时她说什么完全听不明白。她每次干活都被她老公骂,不管骂的多难听,一直傻笑着。脑子有点问题,她老公是残疾以及穷,凑了一对。有个儿子是健康的,她说起她儿子一下不傻了,清晰地表达,一字一句的说,儿子长的好看,淘气聪明,读书好等等。她不认识钱,她老公托我下山带最便宜的肉、菜和大米。她看到就说老乡啊!让他给你钱,谢谢啊!她有点傻,却懂礼节。我每次拿水果零食给她吃,她怎么也不接受。我倒喜欢碰到她有句没句的说,说了什么明不明白有什么关系?她这样挺好的,她的世界简单干净,比大多数人强。苦对她是什么都不理解,未必不是一种福气。</h3> <h3>我所遇到的,穷苦困顿的人比比皆是。我所了解的不如万分之一,生活苦难深重,每个人都在历一世之劫。你看到她或他都在笑,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有的人修着能修成功,有的人仍在最底层挣扎徘徊。我敬畏地民工们,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家,没有这些城市边缘人,哪里来的社会进步和谐发展?我更加珍惜当下的日子,我在哀悼自己的不幸时,真真实实的有人比你更不幸。当生活越来越单一时,你的心灵深处更慈悲善良,你拥有的不是车房、金钱、名牌衣服和包包。你的精神世界是无限宏伟的,它随着时间随着年龄经历,赋予一个独一无二的你。生命的一段又一段路程,都要你自己去走完,每走完一程就是一种收获,与他人无关。</h3> <h3>这是在南京的一个小乡村的马路边采的野草。当时我和先生与四家人合租在一个房子里。他忙时,我常流连忘返在图书馆中。几乎每日读一本书,受益匪浅,无聊不觉,落魄不觉。出门在外,不比家中。睡觉宽敞,洗澡方便,不需做饭洗衣等。但有先生在,哪都是家。</h3> <h3>以下图片全来自手机拍摄,山中之景居多,其余有在景区拍摄,有在无名之地。均是江南一带。</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