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逝世三十年的父亲

卉

也许时光才是最好的伤药。

父亲已离开我们三十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伤痛也慢慢淡化了许多。平素日甚少忆起父亲，即使偶尔思及，提起，也是平静自如。

今天是清明节，我们又来看您了 。沿着弯弯的山路前行，不远处就望见了那颗靠近墓碑的参天大松树。它一如父亲刚直伟岸的身躯，深沉稳重。

我缓步上前，轻轻地擦拭着碑上的浮尘，抚摸着我亲手为您刻下的名字，仿佛此时已靠近了您的身体，触碰到了您的皮肤。这已经成了我三十年以来唯一靠近您的方式，也不知道您是否感知了我的到来……

亲人们已在碑下点燃了纸钱。浓浓的烟雾缭绕中，我似乎看到了父亲沉睡在眼前的故土里，离我近如咫尺。而此刻的我，心头早已被满满的思念占据。

那一切有关父亲的记忆竞如潮水般涌来，我的心渐渐地被揪痛，只觉鼻酸难抑。

三十年前的那次意外，让我们父女从此阴阳两隔，好长时间都走不出失去父亲的阴影。记得父亲出事的那天我还故意上楼梯试过一次，当上到离楼面只差两步时，楼梯蹭地滑了一下。冥冥之中好像告诉我，就是这样滑下来的。好险哦，我吓得浑身直冒冷汗，颤栗得退步下来。心里早已被悔恨与悲伤填满。

我一直不能原谅我自己。因为我们的疏忽让您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在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走不出这个阴影。也成了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愧疚与伤痛……

岁月漫漫，时光涤荡，多少次梦中呼唤，多少次泪湿衣襟，多少次梦中凝望，多少次悔恨交加。父亲的身影一次次清晰，又一次次地模糊，几多惆怅，几多豪迈，几多悔恨，几多追忆……

长夜不眠，思念漫漫。心里始终纠结着一个话题，假如楼梯用绳子栓上就不会出事……心里只觉抽搐的痛。

生活中所有的意外都是在你不经意中发生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让“悔”字包围，坐着是悔，站着是悔，睡梦里面全是悔。

父亲这个称呼已离开我三十年了。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让我们拥有了满满的温暖。记得当年父亲在牌州工作，每个月只能在月底送报表时回家一趟。每次回家都会带一些糖果之类的零食给我们吃，而这也是我小时候最甜蜜的期待。有一次想父亲时，竞独自跑到船码头等，饱尝了过尽的千帆皆不是的滋味。想起那个时候的傻，真的很好笑。

以后每年的寒暑假母亲都会要我跟着父亲去牌州玩。记得小时候还在那里走丢过一次，那是父亲外出开会，他没想到中午不能回来，就委托别人照顾我吃饭。而我却自作主张跑出去找他，结果怎么也找不到回来的路。我在陌生堤上一路哭，最后遇上熟人把我带回来了。那回父亲心疼得不行，擦干我满面的泪痕，又买了好吃的东西安慰我。

童年，在父亲的护佑下长大了。

高中没读完就参加了工作。以后听说父亲单位招职工子女就偷偷报了名，参加了考试。那是供销部门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全民所有制的职工。公榜就贴在四大楼的左边墙上。我考了第六名。那高墙上一目了然的名字，让父亲在下班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回到家后大发雷霆。那是我长大后的第一次见父亲对我发脾气。他说工资都涨到二十四块五了，又重新去新的地方从十八块拿起，你是不是冤枉，我也第一次与他作了对。尽管我的心里有居多的不安与难受，但为了前途，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张。父亲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不住地连声责怪，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话:“都是文化害了你”。

有时候我觉得父亲喜欢安于现状，而我却爱与命运抗争。但很多时候又觉得他是出于对我的不放心。不想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当去新的单位报到时，亲自把我送到了工作的地方，他手里提着我所有的行李物件，直把我送到办公室。叮嘱复叮嘱。

父亲走时，望着他不再年轻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哭了。说实在的，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独自一个人在外生活过。而对这个离县城不到一个小时就可往返的地方，还是有了些陌生的害怕。父亲会时不时地打电话到单位询问，他的安慰也让我心安了许多。

在供销社上班，我没有站一天柜台，直接就当上了会计，（赶上那儿正需要一个记账员）。也是父亲的人情起了作用。初来时没有桌子，领导给我搬来一个学生用的课桌当临时办公桌。记得父亲再次来看我时，还调侃我一句，“你坐的这个位置，真像一个人民陪审员”

我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每个月送报表回家一次。每次父亲都会做上我爱吃的卤猪肉，瓣酱肉，装进瓶子里，让我带到上班的地方吃。

成家后，父亲的关怀依然。他总是担心我“什么事都不会做”。是啊，我上有姐姐哥哥，下有弟。家里的所事确实轮不到我，所以什么都不会，记得有一次回家时父母都不在家，而我却想吃肉丝面，还是权弟帮我做的。

父亲时不时搭车来看我，当然不外呼带上我爱吃的卤猪肉。那是留在我记忆深处最美的味道，也是我心里永远的温馨。它把我对父亲的思念大多留在了这儿。而此刻似乎又感觉到口留余香。

三十年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味道了。

父亲一生没有做过体力活，虽外表看似伟岸，其实也是身单力薄。就我懂事起，就觉得父母角色就应互换的，

六十年代父亲在牌州食品公司当会计，一干就是二十年。家里担子都是母亲独担，为了父亲能在外安心工作，母亲承担了所有家务。应该说母亲是这个家最大的顶梁柱。母亲一生勤扒苦做，为了赚取一切生活所需，竭尽全力。家里养猪，外面找另活干，把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惹得周围邻居羡慕不已。记得父亲单位的人偷偷擦看。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一个七口之家，生活过得如此之好，一定是父亲在财务上做了手脚，贪污了公款。他们起先怀疑，继而背后调查，查无果。最后直接把父亲下放到五七干校学习，逼他交待问题。据母亲说他们为了逼父亲承认贪污，还把他掉起来打，可怜父亲天生体弱，经不住毒打很快就虚脱了。人说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避开折磨。只要人还健康，就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免于继续受迫害，只得违心地承认了自己贪污。后来上级机关再次核实才发现一分钱都不曾错过。

七十年代母亲多次向单位提出要求，把父亲调回县里工作的请求终于达成了。他被安排供销车队当会计。不久县里又调来一个和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会计，把父亲的职位给顶了。单位领导为了敷他的心，决定给他买一台自行车，父亲没要。这事落别人手上会求之不得。可我的父亲啊。一生宁愿委屈自己也不去沾公家一分便宜。后来单位迁移到更远的地方，领导考虑他年纪大，路远难走，给他分了套房子，也被他拒绝了。为这事姐姐在家嘟囔了几多天，最后被父亲发脾气镇下来了。父亲也有“占便宜”的时候。那次我在门口玩，远远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两个大纸箱子，笑嘻嘻地回来了，说是给母亲装棉絮，这就是他一生中所占的最大便宜。

父亲为人正直。对工作兢兢业业，二十多年的会计生涯，从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工作之外没有其它爱好。除了烟就是茶。早年抽大公鸡，后来生活改善了抽园球，游泳。这在当年还要凭票买，而我那个时候在供销社工作买这些也还方便，每个月送报表到县里就捎点回来。

父亲特别容易满足，看到我给他的烟简直就是笑得合不拢嘴。

生活中的父亲一向也不多话，但说出来，便掷地有声，你听:“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要想有份好的工作必须靠自己去努力”父亲的话语，浓缩了整个人生。其实，人生的过程就是奋斗努力的过程。他当了一生的会计，总是用“认真”二字要求自己，工作中从不懒懒散散，马马虎虎。父亲的帐目，从未出现过一分钱的差错，他就是这样，以他踏实沉稳的步子，带着我们从今天走向明天。父亲的性格，也造就了我们的性格。

我们姊妹聆听父亲的话语，努力的读书，姐姐下放农村四年和考上了武汉电力学院，两弟弟都上了中专，我也考上了全民所有制单位，只有哥哥顶了父亲的职。（哥哥把指标让给了嫂子）一切都是那么顺风顺水的，整过西正街的人无不羡慕。这也是他一生中最最欣慰的事。

父亲终是云云众生中的沧海一粟。一生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也没有激动人心的豪言壮语，但他用他平凡的一生教会了我们如何在困境中求生存，他说的话不多，但那些经典话语，无论岁月如何流逝，它始终是刻骨铭心。

进入老年后的父亲常发感慨:这个家得母亲的力，自己体弱而又常年在外，对家的顾及少之又少。他总是觉得亏欠母亲太多。二十年来，夫妻分居两地，五个孩子都是母亲一人拉扯大。而且还做生意拼命赚钱，让我们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他无以回报母亲一生的付出。有一次竞开了句句玩笑:“将来你死了，我把鞭子从家里一直放到火葬场”没想到他竟然走到了妈妈的前面，而没有去兑现这一承诺。

时光荏苒，岁月没有如歌。那年深秋的一次意外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57岁。在正该乐享天伦的时候匆匆远行了，来不及给我们留下嘱托。

我心疼我的悲哀，是您过早逝去的生命。我的骄傲我的自豪，我的力量，是您留存于世的精神。让万里长空带去我的思念。

我伫立墓碑前，望着被烧成的纸灰腾空而起的纸钱，口里不住地念叨:“起来拿钱用吧”，我叩首长泣，难抑悲痛，遥望天际，想像着远方，是否有一个叫天堂的地方，想像着父亲应该在那里安享生活了吧。但愿天堂里不再发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