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热爱生活中的闲暇时光

毛歌

这些光阴就像夜晚之于玉米，

能够促使我成长，……

——梭罗

　　出门不远就是一条山路，路的两侧都是坡地，那棵我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的树就在那里。它两侧的树，是白杨树，一线儿排过去，任何时候看，它们都是那么谨慎和肃穆，你要从它们的嘴巴里套出来自然的秘密或者关于它们自己的身世，那也许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了。好在季节一到，它们就会在风中发出来簌簌的声音，叶子整齐的歌唱，好像早就排练好了一样。不过，我以为这是它们的遗传基因，它们的祖上就给自己的孩子们留下了这样一笔丰厚的财产。对我来说，更喜欢在夜晚那种黑暗的稀疏的光影里，走近它们。这个时候，你才会知道夜晚的时间对于它们来说是多么的伤心，那些曾经绿油油的叶子就这样一阵一阵地被风吹下来，落入无限的夜幕之中，要是时间不巧，遇到雨夜，我都不敢想象那样的飘落是如此地沉重，湿漉漉的叶子，是那一排白杨树整夜的哭泣。

　　好在白杨树旁边，就是我所不知道名字的树，很像樟树，叶子在初秋便纷纷扬扬地落在草地上。而且从一开始的嫩黄到最为成熟时候的金黄，这隔着的时间竟然来不及想象，就那么一天两天，阳光极好地催促它的叶子成为一种骄傲，如果不是骄傲，又是什么呢？我想象不出来的奇妙，平衡了附近白杨树的哀怨。这树叶是热闹的情人一样的，每天早上，我会踩着露珠走到树干旁边，我喜欢那种透过鞋面触及脚趾的湿润，那种新鲜的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到菜园子里的感觉，不过记忆中那种乡下的晨雾能够贴近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有时候我就伸出手，想划动晨雾，结果发现自己是一条停泊的小船，路边的灌木丛是水里横生的植物。父亲回过头来朝我微笑，——那是我一生中遇见的最温暖的笑容，那么亲切，那么善良。我可以告诉自己的是，一旦站在树干边，我和那只树上的蜜雀应该是一样的：我们都仰起头来，天空是属于村子的瓦蓝色，也像英国那个诗人自己在海边编辑出版的诗刊的封面一样，那样层次丰富的蓝色，才足以来形容此刻我仰望的时候，看见的天空的情调。如果你以为蓝色是忧郁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蓝色除开有一点哲学的深沉，余下来的绝大部分都是美学般的单纯，这样的蓝色，我一直喜欢用“crystal”水晶来描述，透明，带着棱锥的形式，你站在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为这样的蓝而沉醉。冰蓝似乎有些冷，我也喜欢，却觉得并不适合用在这里。水晶蓝说明天空，冰蓝适合用在女性身上，会更加令人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气质，从很久远的溪流里，带着雪水而来的奔涌，所以，圣洁，纯净，有一种冷艳的奇妙。

　　让一个人完全忽略自己的存在，身体紧贴着树干，和一只鸟儿站在树枝上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我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样做，更何况是美好的早晨，无所事事地站在阳光的树叶下面，如果要你在这样的地方来回走动，什么都不想，要留下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估计很多人会失去耐性。树干上的虫子，蚂蚁和我们不同，这是它们的天堂，所以它们无论如何都喜欢这里。我们离开原始森林之后，就很难再回到森林了，森林不是我们的天堂。所以，诗人才会反复写出来这样的诗句：森林失眠了。你和树叶其实隔着一段距离，或者说时间也很恰巧，不过，只要你用手一抹，你的额头上就有树叶金色的光芒。

贴着树干往上仰望的时候，那些金黄色的叶子，沿着树丫四面散开，天啊，那几乎就是一朵花。于是，我就在仰望的一刹那，有一种奇妙的晕眩，我愿意享受这样的晕眩，双眼微闭，我看见一片树叶朝下坠落，就在要着地的时候，却突然间往回弹。一根蛛丝系着叶子呢，这和马戏团里的表演完全一致。这是令我惊讶的自然之妙，能够看见这样的宇宙安排，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和幸运啊！所以，我会经常告诉自己，你要在自然里面，而不是在自然的外面。

　　要让我们现代人深处自然的怀抱，正如诗人所说，你得先歇息于自然的恩惠中。一个小孩子，可以带回来路边捡到的一根枯枝，睡觉前还要妈妈把它放在枕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晚上有着无论如何都会生动有趣的故事来访问孩子的心灵，那样安睡的时间里，竟然是一种热闹。我们长大以后，就失去了这样的天真，失去了这样的任性，失去了这样和自然单纯的关系。我们很少知道一棵树的故事，它们甚至连传记都没有就不复存在。一片金黄的树叶，不仅仅是秋天的符号，而且是树林全体的灵魂，倘若所有的叶子，像一朵花一样开放在蓝色的天空里，那么，又是谁来安排时间，允许这神秘的美的形式啊？

在金黄色的树叶下，贴着树干，我能够听见一种声音，和我一起听见这声音的，是秋蝉，是沿着树丫无所畏惧地往上爬行的蚂蚁，那些叶子，白天里东一片，西一片地漂浮着，到了夜晚，它们沉浸在湿润的草地上，微风是极好的朋友，它们会像河流里的小船一样，似乎回到了夜色撩人的港湾……

(图文原创，毛歌微信号：maoge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