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愿您的关怀如臂般伸过来 ———写给徐迟 作者梅洁

伍秋冰

　　先生,当我站在在您的门外,叩响第一声的时候,我就像一个流浪了、迷失了许久的孩子,风一样归来了真想奋不顾身啊!奋不顾身撞开熟悉了陌生了许久的家门!故乡十月如火如荼的山峦,故乡如絮语如叮咛的江风!故乡的家门啊!但不可知的卑微、惧怕与自尊却猝然袭上心头,我木讷地站在您的门外。傲岸的门剎那间遥迢远去,大脑迅即一片空白,耳畔,"呼呼"地穿越故乡山野寂静的风,我在哪儿……

然而先生,门已敲响了,我无路可逃。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您扶在门边打量拘谨的我。仿佛打量一缕疲惫而伤逝的我故乡的小河,对吧先生?那一瞬我仰视着,像仰视着小河边一棵冷杉的高度,仰视一个凌峻嵯峨的岩崖般的高度,仰视一株南方摇曳的修竹般的高度。门庭的光线很暗。很暗的光线朦胧清癯消瘦嵯峨的您。仿佛有一个温暖的微笑,从高处手臂般伸过来。我像一个做错了什么的乖女孩,轻轻地屏息着走进您的家一一您在星夜赶写长篇,许久闭门谢客。然而,您对我却破例了一一苹果湖畔……20号….4栋……坐5路……您在电话里反复叮咛。苍然细弱的浙音依然似我故乡山谷里寂静的风。

　　先生,读不尽您浩瀚的风雨人生浩瀚的书,只晓得那颗数学皇冠上的明珠璀璨了陈景润也璀璨了您,璀璨了这颗蓝色星体上千千万万文学与非文学的生命!那的确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开始《猜想》的年代啊先生!小鸭学步般渴望像您一样报告我们的生活就始于看了《猜想》之后啊先生!就像猜想一个艰深的数学命题一样开始摇摇摆摆猜想一个女人的路啊先生!无数次,无数次坐在窗前,含泪一根根梳理我打湿的羽毛,等待着有一次高昂而美丽的奋飞。记得那是一段令人心旌摇荡的日子,茹苦的眼泪和缤纷的幻想一起伴我再渡新月！

　　女人的路总是明明灭灭。

先生,几十年漂泊了流浪了追求了迷失了受伤了落泪了再回故乡,再回故乡寻找您。神农架远古的神道上,我发现了您题写的"香溪源"。如藤如蔓的苍劲留在了故乡亘古神秘的森林里。一颗高昂而智慧的心灵缅怀了礼赞了另一颗同样高昂而美丽的心灵———出塞的鄂西女子昭君如歌如诗,美丽的传说如诉如泣……

　　在那棵第四纪冰川期幸存的冷杉下,我不敢刻下我小小的姓名。我的名字,在远方大漠的风里。青山亘古,两千年前的鄂西女子和两千年后的鄂西女子一起站着,遥望北方,默默吟哦一首大漠长歌一一路漫漫兮风潇潇……

先生,书屋的温馨如故乡十月的火树红花,您安详地坐在那里给我讲冰心。讲30年代您在燕京大学读书。您说您总是喜欢像年轻美丽的先生冰心那样,把一年的作业——诗歌、散文、小说汇集在一起,自己设计封面,自己编辑、装订成册,期刊一般；您说冰心总是把自己向学生讲授的诗歌、散文、小说汇编在一起,自己设计封面,然后装订成册,期刊一般。您说您很怀念向往那段年轻美丽的日子。

　　先生,我这些年,写散文写诗也写报告文学。但我已无法像您,17岁发表小说,19岁出版诗集,77岁仍在写作长篇;不能像您,懂两门外语;更无法全部读懂您古河般丰富的人生经历。

　　我走了,先生。回望苹果湖畔的一窗灯火,我的思绪飘飞在故乡十月难忘的黄昏——您抚额坐在沙发里,晚霞的光辉闪闪亮亮,满窗地射进来。哲人的静默与沉思溶在黄昏的光晕里,黄昏的光晕朦胧我也笼盖我。先生,您把生命的花灿烂到白雪时节,我该懂得,从哪个方向走近您 ……

　　我走了,先生。故乡的秋已很深了,苹果湖畔的垂柳摇摇曳曳,湖边的风白纱般轻轻迷漫,吹拂我黑西服黑裙子白衬衫的庄重。好好珍藏您赠我的那部《结晶》,携带着它默走天涯。塞外江南,千山万水,旅途上,愿您的关怀如臂般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