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岳父尚礼<br></b></h1><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李延军</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h3><h3></h3><h3>当我的生命轨迹懵懵懂懂运行到第21个春秋时,命运之神让与一个远在成都平原的老人邂逅了。是他最小的宝贝女儿给了我这个机缘。</h3><h3><br></h3><h3>在我俩第一次的历史性会晤中,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完全没有我头脑中一般老者惯有的慈祥与和蔼,而是像一个怒目金刚,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甚至动用了他们单位的专政工具——派出所。一生经历过太多政治风云的他,唯恐那年诡谲的政治风云波及到我,连累了她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试图给热恋中的我们来个急刹车。</h3><h3><br></h3><h3>让他老人家始料不及的是,他简单粗暴的冷处理,非但没有降低我俩之间的热度,反而使我们的距离更近了,还赢得了几个姐姐的同情和怜悯,尤其是得到了外婆――他八十多岁老岳母的强力支持。慈眉善目的老外婆简直和我是一见如故,我怀疑她把我当作了琼瑶小说中的青春男主角,甚至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当即认下了我这个准外孙女婿。在老人家的卧室里,她窸窸窣窣从床头席子下翻出一片发黄的旧剪报,指给我看上面的一篇文章,记得题目好像是“坚决与破坏婚姻家庭的犯罪做斗争”,让我不要怕,她为我做主,还要去找工会帮忙。我发现老人家的床头放着两本琼瑶小说和一个放大镜。显然,老外婆是琼瑶的铁杆儿粉丝,没有丝毫的政治嗅觉,压根儿不相信我是个有野心的坏人。当时,我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踏实了许多。她把我安排停当后,拄着拐棍儿爬坡上坎地找到工会和派出所,要他们为她和她的外孙女撑腰做主。</h3><h3><br></h3><h3>其实,两位老人条件反射似的举动,均出自同一个目的,完全出于对我媳妇的高度责任感。经历过无数运动折腾的岳父,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政治风浪都风声鹤唳,杯弓蛇影。心地善良的外婆单纯得就像她每天阅读的琼瑶小说,惊喜地发现小说中的故事,一觉醒来正在眼前上演。一位老人担心得恼羞成怒,一位更老的老人欢心得欣喜若狂。我成了一冷一热两代老人之间针锋相对的焦点。幸亏那年的不测风云与我不相干,在外婆的努力下,我们的统一战线越来越大,岳母和姐姐、姐夫们都站在了我这边,岳父孤独的怒火终于慢慢熄灭了。</h3><h3><br></h3><h3>当我恋恋不舍地与媳妇分别时,岳父的态度就彻底转变了。他给我买了很多四川的土特产,除了让我自己路上吃之外,还特意嘱托带给我的父母,并托我向他们代为问好,亲自把我送到车站。当我挥手与他告别时,泪花盈眶的我蓦然想起了他的名字:尚礼!从那时起,我的生命就与这位叫尚礼的老人,有了割舍不断的血脉联系。</h3><h3><br></h3> <h3>两年后,他正式成了我的岳父。由于我独自一人远离父母和家乡,他完全担当起了父亲的角色和责任。人们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够不够岳父半个儿子的资格,但岳父在我面前完全够一个父亲的资格。我们结婚没房子,他四处奔波,为我们找到一间可供我们小夫妻容身的单身宿舍,作为新婚洞房;他三番五次奔波于新房和家具厂之间,为我们的新房量身定做了一套小巧玲珑的新家具;儿子出生时他医院家里忙前跑后,与岳母一起帮我买了冰箱、洗衣机,请来了保姆;儿子从小到大,他操的心,受的累,比我这个当爹的不知要多出多少倍;后来我们买新房钱不够时,他又及时地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h3><h3><br></h3><h3><br></h3><h3>慢慢地,我与岳父初次相遇时的龃龉,随着岁月的流失,全都烟消云散了,仿佛在我们爷俩之间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h3><h3><br></h3><h3>岳父老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媳妇是岳父的幺女,我这个幺女婿在他的心中自然也占据了相当的分量。刚结婚时,我和媳妇住在一个叫红白镇的乡下山区,离岳父有40公里的距离,岳父是单位的小车司机,每次来乡下公干时,一定给我们带来不少好吃的东西。但他从来不上楼到我们家来,哪怕坐一坐也好。他每次只在楼下扯开沙哑的嗓子喊我们下来拿东西,把东西交给我们后转身就走了。常常招来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羡慕的目光。如今岳父那沙哑的嗓音,已经成为我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当我想起他老人家时,脑海中重现他高大形象的同时,耳畔定会回荡起他那特有的沙哑呼唤声。</h3><h3><br></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二</h3><h3></h3><h3>后来我们搬到了什邡市区,离岳父近了,朝夕相处的时间多了,对岳父戎马倥偬的过去也渐渐了解的多了些,但他从不主动和我们讲他的过去。每当星期天我们回家时,他只一门心思地为我们做出一道道美味佳肴。他经常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得好,才能身体好,没病没灾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穿好穿赖,他倒不在意。听媳妇说,她们姊妹五个,还有外公、外婆、奶奶全靠岳父母供养,甚至连小叔、外甥和表兄弟也经常要他们支持和援助。岳父母的负担之重,完全可以想象。人高马大的外公就是在三年困难时期,被活活饿死的。如今生活条件改善了,搞好生活依然是岳父工作之余的第一要务。厨师手艺是岳父从小学就的手艺,美味佳肴往往是他的得意杰作。</h3><h3></h3><h3>但我慢慢发现,岳父除了那手令人啧啧称赞的厨艺外,更令我钦佩的还是他人品中闪烁的灼灼光辉,而且他的人品不仅是停留在口头,而是贯穿于他一生自觉不自觉的日常行为中。我发现这和他叫“尚礼”这个名字,似乎是一脉相承,天作之合。</h3><h3><br></h3> <h3>岳父开了一辈子的汽车,从解放前至今,无论是中国车还是外国车,几乎没有他没开过的车,他简直就是一部共和国汽车发展史的直接见证人。他的修车手艺更是远近闻名,经常主动无偿地帮人修车。退休后,很多汽车修理厂抢着聘请他当顾问,他却退而不休,无偿地帮自己单位开车。不管大车小车,客车货车,没人开的车,他都开,而且开货车时他不仅是司机,还是不要工钱的装卸工。开始家里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帮单位开车。可有一次当我无意搭乘他的顺便车回红白乡下时,才发现了端倪。上车后他说先到火车站库房装上货就走。可到车站后,他一人既办手续,又装车,每袋50公斤的化工厂药剂要装两吨半。开始以为有装卸工装,我只坐在驾驶室等装完车就走。可一会儿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岳父一个人在吭哧吭哧地往车上装货,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装完车后,我已是一身的臭汗,还磨破了双手,岳父却习以为常地发动汽车出发了。</h3><h3><br></h3><h3>我本以为搭上他的专车,就能顺利快捷地到达目的地。可车出城不远,他把车停下来,招呼一个背了一篓子鸡蛋的老太婆上了车。我以为他和背鸡蛋的老太婆认识,可上车后才知道他根本不认识人家,人家是到前面李家碾赶集卖鸡蛋的。到那儿后老太婆千恩万谢地下车了。一会儿他又停车招呼一个挑担卖菜的农民上了车,他照样不认识人家。卖菜的下车后,他又招呼了两个下班回家的水泥厂工人搭顺风车。我在一旁听得出来,他都不认识人家,可不少人认识他,或者听说过他。好像这一路上的人都知道金河磷矿有个开车的刘大爷,他的车可以随便坐。</h3><h3><br></h3><h3>原本我想坐他的顺便车能早点儿赶到红白镇,谁知坐他的车比坐公共汽车还慢了一个多小时。我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世上还真有活雷锋,而且这位活雷锋就是当时已逾六旬的退休老岳父。但我发誓从此再也不坐他的车了,太耽误事儿。</h3><h3><br></h3> <h3>其实,岳父做好事并不是受雷锋同志的影响。雷锋六几年之后才开始家喻户晓,而岳父至少在解放前就做过不少好事。</h3><h3><br></h3><h3>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较深。解放前他随彭德怀大军解放西安,途径河南洛阳时在路上拣到一个满身生疮、半死不活的麻风病人。他怕人家死掉,就把这人私自收留下来,藏在车里,一路上把自己的那份饭分着给他吃,最后还是报告了上级,并介绍他参了军。兵荒马乱的,他早把这事忘了。没有料到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人当上了温江军分区政委,还专门来看望过他,说他就是当年那位行军路上快要饿死的麻风病人。就这岳父也没记住这位政委的名字,只记得当年曾经做过这么一件事而已。不经意间跟我闲聊时提起了这事,直到今天我也说不上来人家姓甚名谁。</h3><h3><br></h3><h3>后来他又随军解放西藏。在西藏时也是路上碰见人就拉。他不懂藏语,只用手势招呼路上的藏民搭车。藏民不懂汉话,也从来不和他说什么话。经常令他苦恼的是,那些藏民大小便从来不招呼他停车,全都拉在宽大的藏袍里。小便就捂着,大便就用手抓着往车窗外扔。弄得车里经常是臭气熏天,即使这样他仍然看见路边的藏民照拉不误。</h3><h3><br></h3><h3>岳父一生走南闯北,走过不少桥头路口,他的不少干儿子就是在这些地方认下的。川西有种民俗叫“拉保保”,在每年的雨水节这一天,乡下人三五成群地抱着几岁的孩子,聚集在大路的桥头路口,拦截来往汽车和行人。如果被拦下的人比较富裕或心慈面善,就极有可能被小孩的大人半推半就地认作“保保”,也就是孩子的干爹。如果两家人投缘,能说到一起,就会从此建立干亲关系。长年奔波在外开车的岳父,心慈面善,见不得乡下人说好听话,经常以这种方式被人认作干爹。至于他究竟有多少这样的干儿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h3><h3><br></h3> <h3>那几年,我住什邡城东,岳父住城西,退休后经常给我们买菜送菜。每次送菜他都要骑车穿过通城。四川雨水多,遇上雨天送菜,他又多了一项额外的义务工作,就是清理沿途雨水井上堆积的垃圾和杂物。就像他开车时见不得车里有空位,而路上有人吃力走路一样,他同样见不得雨水井被杂物堵上而无动于衷。无论何时何地,每当我看见大街上的雨水井时,就会油然地想到我躬身忙碌的老岳父……</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三</h3><h3></h3><h3>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岳父的行为也常常有小小的意外收获与惊喜。</h3><h3><br></h3><h3>一次我和岳父到成都近郊的天回镇成都军区总医院看望住院的大姐,回来时天快黑了,我和岳父在路边等去什邡的过路公共汽车。等了很久也没看到公共汽车的影子。我们正在焦急不安时,一辆黑色桑塔纳突然停在我们爷俩面前,副驾驶上一位中年人招呼我们上车,我们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我以为岳父认识他们,可一上车,副驾驶上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起来:刘大爷,认不到我了?我是红白的张三娃,从小就光脚板儿坐您的顺风车!</h3><h3><br></h3><h3>原来是这么回事,而且起码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人家还记得岳父,岳父却不认识人家。当年光脚丫子背箩筐的山里娃,当时已是红白镇的党委书记。人家是去成都开会回来看见在路边等车的岳父,也像当年岳父主动停车拉他一样,拉上了岳父和我。</h3><h3><br></h3><h3>还有一次,岳父找了一辆旧蓬车帮我拉家具。进小区大门口时,由于树多,车很难转弯,岳父只注意到了下面的车轮,没注意上面的车蓬,刮掉了围墙帽上的几块砖。小区居委会主任一个箭步跳到车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岳父赶紧下车向人家赔礼道歉。主任一看是岳父,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是刘大爷呀,走吧,走吧,没事儿,没事儿!</h3><h3><br></h3><h3>我问岳父,您认识他?岳父说,不认识。可主任认识岳父,换上别人不知该有多少麻烦,可有岳父,有多少事儿也会化干戈为玉帛。主任已经说没事,可以走了。可岳父说怎么能没事呢?第二天他又主动开车拉来了砖和水泥,把刮坏的围墙一砖一砖地砌好,比原来的还好。</h3><h3>还有一次,我骑车上班的路上与一个中年妇女碰了车,其实也没碰着什么地方,可那位妇女蛮横无理,欺负我是外地人,非要我带她到医院验伤,并赔她的医疗和误工损失。可在去医院的路上碰见了岳父,岳父不认识她,可这位妇女一眼就认出岳父。她一听我是刘大爷的幺女婿,态度立马不一样了,说啥也不去医院,回家歇一天就好了。我终于松了口气,可岳父不松气,非要我到妇女的单位帮她请假,他陪妇女到医院检查。到医院啥毛病也没检查出来,岳父还是给她买了一些消肿止疼药。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岳父背着我连续三天带着水果到这位妇女家看望她,并用自己配制的跌打损伤药水,亲手给她敷药。后来听岳父说,这位妇女自己就不好意思了,第二天就去上班了,还批评我不会办事儿。</h3><h3><br></h3> <h3>每到春节期间,还有一种意外惊喜也是我们所始料不及的。经常有乡下人模样的人带着礼品到岳父家拜年,家里人大都不认识,还经常弄得很尴尬,可岳父一见面就能叫出名字来,大都是他不知何年何月在桥头路边收下的那些干儿子,其中不少人的工作还是他帮忙介绍的。每每谈到这些,岳父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溢于言表。</h3><h3><br></h3><h3>岳父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军人,没听他说过当年打仗如何轰轰烈烈,只听他老说自己的运气如何好。他说小时候姨婆不生育,就被父母过继给姨婆当儿子。没几年姨婆就开怀结果了,接连生了几个孩子;虽然他在姨婆眼里不吃香了,但那时姨婆已供他读了几年私塾,能够识文断字了;不能念书的他,只好到一家饭馆当了学徒糊口,虽在饭馆备受折磨,但学了一手地道的川菜手艺。后来虽被一个买鸽子的中间人骗了,那人以买他手里的鸽子为诱饵,把他骗到一个征兵的院子里,以8块大洋的价钱,转手卖给了国民党抓壮丁的,可他们的队伍到宝鸡不久就被解放军收编了。仅仅因他会骑自行车,就被队伍选上当了汽车兵。本来领导看他人机灵勤快,想让他当警卫员,他却不干,非要开汽车。他说开车是门手艺,再兵荒马乱也饿不死手艺人。他一直为他当兵时能学到这门手艺而感到幸运,养活了这么一大家子人。这种观念一直伴随他到现在。当年三姐参加工作,他坚决不让三姐从事办公室工作,非要一个女孩子干与车床刨花打交道的车工,经常弄得三姐手上脸上到处是伤疤和燎泡。</h3><h3><br></h3> <h3>他说,就是开车也比别人的运气好。当年随贺龙大军南下解放成都途中遇到一条河,水流湍急凶猛,前面的一辆辆军车都被洪水连车带人卷走了。轮到他时,紧张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中挂成了倒挡,恰恰是这倒挡救了他的命,简直与《三国演义》里的刘玄德马踏潭溪一样神奇,他的车稀里糊涂奇迹般地被河水冲过了河,大难不死。还因此被部队评为先进,在大会上介绍驾驶经验。</h3><h3><br></h3><h3>在参加西藏解放过程中,他说最危险的是翻越川藏线的二郎山,经常有人连车带人翻入悬崖深谷当中,他也不例外,同样遇到过一次这样的险情。但他在翻车过程中反应敏捷,人及时跳了车,侥幸脱险,车却掉入了万丈深渊,但车上的油桶等军用物资都滚落在了山坡上,事后也大都找了回来,损失不大,侥幸未必处分。</h3><h3></h3><h3>在雅安后方医院养伤时,领导征求他意见,想让他去部队干校学习,我估计类似于后来的军校。他坚决不去,他说他读不得书,小时候读私塾经常遭先生打手板心,一读书就脑壳大。还洋洋自得地说,幸亏领导没强迫他去,不然会受洋罪。我们却跟他开玩笑说,如果你去了就是军官了,说不定还能混成高干,我们也跟着沾光。他说他当不来官。</h3><h3><br></h3><h3>后来他又随部队去修成渝铁路,他说因为他会厨师手艺,就被领导安排管理食堂,负责采买工作,没有去干开山凿石那些最艰苦的危险工作,最后平安转业回到了自贡老家。</h3><h3><br></h3><h3>我感觉,他一生最得意的还是养了五个孝顺的女儿,一个个贤淑漂亮,被单位人称作“五朵金花”。五个女儿又生了五个英俊帅气的小外孙,个个都是他膝前的心肝宝贝。一个个外孙都曾沐浴过他的阳光雨露,快乐地健康长大成人。尤其是我的儿子,从小就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直到我们一家人离开四川的那一天。</h3><h3><br></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四</h3><h3></h3><h3>从来没有听岳父抱怨过命运不公,计较过个人利益得失,干工作也从来不问报酬多少。解放战争胜利后,部队授予他不少军功章,他也从不关心都是些什么名堂的勋章,也没听他说过什么具体的名号,倒是看到过岳父书柜里到处都是先进工作者奖状和证书。只听他说,当年住单身宿舍,那些牌牌儿都被同宿舍的小偷偷走卖了,换吃的了,后来这人被抓走了。还有一些放在了自贡的老家,家里早年失火,奖章连房子都被大火烧掉了。</h3><h3><br></h3><h3>后来我根据他参加过解放大西北、解放大西南、西藏和平解放以及修建成渝铁路这些信息,在网上搜出了这一时期国家和军队颁发过的一些奖章,其中有解放西北纪念章、人民功臣奖章、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解放西藏纪念章、成渝铁路通车纪念章等照片,让他辨认,他立即认出来了,说这些他都有过。我把这些照片拷下来,专门给他卖了个平板电脑存在里面,以弥补他的遗憾。岳父很高兴,经常打开平板电脑,翻看这些曾承载过他人生辉煌的历史图片,还不住地感慨,现在的科学真先进,让他找回了年轻时的记忆。</h3><h3><br></h3> <h3>刚转业时,岳父被安排在自贡市自流井区政府当团干部,由于家里兄弟姊妹多,常常入不敷出,凭着他有开车这门手艺,就主动请缨去支援红河坝盐场建设,后来又援建过乐山磷肥厂,虽然辛苦了许多,但工资高些,勉强养活一家人。1958年金河磷矿上马,他被当时的矿长、后来的亲家邓登会挖了过来。以后他就带着一家人在大山深处的金河磷矿扎了根。</h3><h3><br></h3><h3>1976年闹地震,全矿停工,大家都去躲地震去了,他却主动留下来护厂。一天发现有人半夜偷木头,他开车奋勇追击。不料偷木头的人啥事儿没有,他却遭到领导不置可否甚至含沙射影的批评。他好几年没想通,不知道那是某些领导授意的监守自盗。</h3><h3><br></h3><h3>岳父就是这样一个直脾气的感性人,给一届届领导开了一辈子的小车,还接触过不少上级部门的高级领导,却从不知为自己或家里的众多子女拉点关系或谋点儿什么私利。即使是他自己开的车,买菜的、走路的可以随便坐,家里的子女却很少能坐他的车。有的亲戚朋友,想借他开车的便利条件,抽空跟他学开车,都被他严词拒绝。媳妇说,好几个亲戚都因此得罪了,五个子女没有一个跟他学过开车,在她的记忆中,只坐过一次他的车,那是去成都,到那儿后把车门一锁,还不让她出来,等他办完事又坐车回去了,连一眼成都都没看成,至今说起来还有一肚子怨言。</h3><h3><br></h3><h3>现在,虽然子女们有时也抱怨他过于正直老实,失去了很多升迁得势的机会,但他都坦然一笑了之,看不出什么遗憾,却总说有这么一家人快活地过日子,已经很知足了。记得我曾问过他,这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不料他说遗憾的是没入上党,原因是他曾当过国民党的兵,不仅入不了党,还曾被残酷迫害过。他说当年迫害他的那些人都早早死球了,老天是长眼的,干坏事会遭报应。当年大姐入党时,他听说后高兴的不得了,兴奋地说,咱们家终于有党员了。</h3><h3><br></h3> <h3>我与岳父共同生活了十来年,当我要调回邯郸时,我知道他舍不得最疼爱的幺女儿和从小带大的外孙子,可他非常理解并支持我。别人问他,你怎么舍得您的幺妹(我媳妇)呢?不知他从那里学来一句自我解脱的理由:不出门,人不贵,幺妹出门是好事!其实我何尝不知,在岳父强作欢颜的背后,已独自悄悄咽下不知多少离别的辛酸眼泪。</h3><h3>就这样,在他老人家晚年最需要天伦之乐时,媳妇、儿子和我离开了朝夕相处的老岳父。那年岳父已七十五岁高龄。</h3><h3><br></h3><h3>我知道岳父非常思念我们,经常给我们打电话,嘘寒问暖。我也平时拍些家庭录像刻成光盘寄给他。他高兴的不得了,经常拿着光盘给他的朋友们炫耀;我的文章登报了,出书了,他比我还自豪,他不仅到处散发我的书,还经常在姊妹面前夸我;我的儿子上大学了,读研究生了,他比我都激动,经常夸儿子懂事有出息,鼓励家里的孩子多向他学习。</h3><h3><br></h3><h3>2008年512大地震发生后,我对他老人家的安危牵肠挂肚,坐卧不安,反复动员他撤离灾区来我们家暂避,可他说,灾区伤亡惨重,一片混乱,罹难的很多都是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工友子弟,正处在无家可归的危难境地,急需救助,作为一个看着一代代人长大的老前辈,还肩负着他那片灾民的日常管理与服务重任,在此危难之际,岂能只顾自己,一走了之!</h3><h3><br></h3><h3>记得有一年我出差顺便回去看他,他非常激动,专门开着三轮车,跑到一家饭馆给我买来一道当地有名的鱼菜。他说这家饭馆做鱼是独一份儿,安逸得很,专门大老远买来请我尝尝。人家老板故意揶揄涮他,刘大爷今天咋个舍得破费开洋荤了?他不无得意地说,今天我幺女婿从北方来,我招待他!不管那道鱼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么好吃,由此可见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当时就溢满全身的那种幸福,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和体会。</h3><h3><br></h3> <h3>一晃十五六年过去了,算来岳父已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每到春节岳父都会早早给我们寄来他亲手做的香肠腊肉;每次打电话都不忘嘱咐我们一家人搞好团结,注意身体,向我的父母兄弟问好。岳母去世后,子女们常为他一个人独自生活而担忧,几个姊妹也劝他跟自己一起住,他都死活不同意,并说只要能动就坚决不拖累子女,每个子女都有自己的一大家子人,不能打搅孩子们的正常生活,而且还列数他的生活规划,以示其宝刀不老,每天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满满当当,甚至精确到了小时。并非常自豪地表示,我不会像别的老年人,一个个萎靡不振,无精打采,一天到晚蹲墙根儿晒太阳,晒不了几天就死了。我要每天都打起精神,该干啥就干啥,跟平时上班一样,一再强调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请我们都放心!</h3> <h3>我们何尝不知,岳父一辈子为子女着想,从不为子女添麻烦,这是他一贯的原则。有一次,四姐费了好几天时间,为他把房子家具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都准备好了,好说歹说,终于同意跟四姐一块住,可也仅住了一天,就毫无商量余地又搬了回去。每每想到这些,我也内心难安,只能劝他吃好些,保重身体。他嘴里答应得好好的,可每次姊妹们去看他,吃的依然是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饭菜。有时还跟我们唠叨他的攒钱计划,某某孙儿条件好,可以放心;某某孙儿成绩好,可以独自谋生;某某孙儿要差些,每月要为他攒多少多少钱,好赞助他买房结婚……</h3><h3><br></h3><h3>辛苦了一辈子的岳父,送走了上辈的一位位老人,养大了我们这辈大大小小几十口子的孩子,如今还在为一个个孙子未雨绸缪,担忧操心。每每念及于此,“尚礼”这个词就会浮现眼前,岳父“尚礼”,“尚礼”岳父,真是名副其实得人如其名,名如其人!有时我在怀疑,今生让我遇上他,是否上天的有意安排与造化,但确实是我一生的幸运与造化,唯一的愿望是愿“尚礼”的老人家永远好人好报,永远健康!</h3><h3></h3><h3></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2007年4月20日完稿于北京</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2016年7月12日改写于邯郸</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