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高考是值得回忆的

大晓

1978年的高考是值得回忆的。岁月流逝整整四十年了，可是那年我参加高考前前后后的那些事仍然清晰的就如发生在昨天。

决定参加高考前我在工厂已工作五年了。从小学到高中到进工厂，我几乎沒有做过任何重大的决定。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6岁时，外婆决定送我回父母身边上小学，我知道外婆是舍不得我离开的，但是为了我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她牵着我的小手长途跋涉坐了大半天的汽车来到了杭州妈妈任教的学校和家。就这样，外婆替我做了影响我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决定， 从此，我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第二个重要决定是老师和父母帮我做的，那是在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由于年纪比同届毕业生小，人也长的瘦小，如果去工厂可能算得上是童工了吧，正好那年，国家恢复了自文革开始停止的高中招生，老师和父母都认为我应该继续读书，于是我有幸地成了文革中的第一届高中生。那是一个读书无用的年代，可老师们讲课依然都很认真负责，我们或多或少还是学了一些东西，学生学工学农学军学商的经历更是让我至今受益匪浅。在那举国上下轰轰烈烈的日子里，我更多的是读一些闲书，然后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妹妹和邻家小孩们听，她们是我最早的听众。中学时，在学校宣传队的日子也很有色彩，外面在敲锣打鼓的游行，我们在教室里排练，我们在学校里演，去厂里演，还去为在萧山插队的校友们演出。高中时，由于学校离家远，我在学校吃午饭，午休时，我就去图书馆看小说，要不就去打兵乓球，学校工宣队的一位师傅耐心地教我怎样打球，打了一段时间，我竟然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了，我赢了我们赛区的比赛，可是在赛区与赛区之间的比赛，我就被淘汰了，这些都成了我芳华年代的生活一部分。

高中毕业，因为姐姐在插队，我留城了，我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当了一名钣金工，成了我们家唯一的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员，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真正的走向社会了。我心存感激，并怀着好奇及不安的心情开始了我日复一日的学徒工生活。我跟师傅学习着怎样用鎯头敲打铁皮，怎样用钻床，怎样用电钻头在零件上打洞，我常常将鎯头打在自己的手上，也时时怕钻头卡在零件上，更怕零件沒夹住而飞起来，因为这些都发生过，车间里声音很响，慢慢的我手上长出了很多的茧，说话也不再轻声细语，三年学徒转正后，我被派往外厂学习新技能，在工厂的这些年，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我开始有了梦想。

我的梦想很简单，梦想有机会去厂里技术科或其他什么单位当一名资料管理员或是翻译员，为了这个梦想，我开始学英语了，我和厂里几个一起进厂的高中同学跟着上海广播电台学英语，后又学《英语900句》，我们一起讨论语法, 一起做英文造句，学了一段时间后，借助老爸读书时用过的一本英汉字典，借助记住的一些单词，我开始可以看懂一些东西了，每看懂一段英文，我就想，有朝一日我是否也可以阅读英文版的闲书了呢？日子就这样地过着，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厂里也很热闹，一会儿停工停产，一会儿加班加点，我一边工作，一边不紧不慢地学着英语，每天继续不管风吹雨打地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家里和厂里，一路上见闻了人间百态，一路上感受着大地的冷暖，但是，一路上从此多了一个我向往的目标，尽管我也不知道何时能达到那目标。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邻家小孩都已长大各奔东西了，大妹也去了农村插队。

热闹非凡了十年的中国大地终于来到了1977年，那一年，祖国上下经历了一个翻天复地的变化，这变化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干净利索，还沒等我反应过来其真正含意时，厂里一位同事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並且如愿以偿地准备去上大学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激励，同时也使我看到了一奌希望，我的心开始不安宁了，我是否也应该去参加高考？我有一份固定工作，我在杭州工作，这都是当时很多人想之而不得的啊，我要放弃它吗？我徘徊着，我举棋不定，我问身为教师的父母，答复是我自己决定，因为我已到该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年纪了，我第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需要自己做一次重大的决定了。好在幸运之神又一次地眷顾了我，当我听说国家政策是五年工龄以上的参加高考者如果录取可以帶工资读书时，我沒有任何理由再举棋不定了，我没有了后顾之忧，天时地利人和，1978年的春天，我决定参加高考了，成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考大军中的一员。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进入了紧张的备考模式，这是一种非常锻炼人意志的模式，虽说不上悬樑刺股，也可称得上披星戴月了，我白天上班，晚上恶补历史地理政治，由于离开学校太久，再加上小学到高中也沒有系统性地学过历史地理，我越看复习书，越感觉自己知识之贫乏，我后悔当初为啥不用看闲书的时间来认真地了解一下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和地理呢, 后悔是没有用的, 只有往前走了，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事，除了努力，没有后路了。由于白天上班不能看书, 我就把中国地图印在了脑海里，趁上班有机会时，我就在地图上从南往北，从东往西地"走"一遍，把祖国的主要江河湖泊山脉及交通要道串一下以便记住，同时再把主要的历史事件在地图上"标"出来复习历史, 晚上回家再看书核对白天"走"的对不对, 然后复习新东西。上班的路上，是我背英文单词的好时间, 我常边骑车边口中念念有词。天气越来越热，蚊子也肆无忌弹，高考也越来越近了，我脑海里塞滿了自学的东西，包括理解的和不理解的。高考前一星期，我去父亲任教的学校请教地理老师，他耐心地解答了我一大堆的问题，我至今都很感谢他。高考前二天，我开始复习数学，虽说考文科的，数学分不重要，但我不想交白卷，父亲是教数学的，可我的数学细胞实在不多，好在我的应届生妹妹在准备考理科，她在校数学拔尖，于是，她当了我的数学辅导老师，短短的二天里，我陆陆续续地做了一些数学题，这就算是数学复习过了。

高考的日子终于来了，考试前的晩上我没有睡着，我听见妹妹也在翻来复去，思绪万千地熬到天亮，匆匆吃完早餐，我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向工厂方向骑去，考场在离我工厂不远的一所中学里进行，进教室后，我坐在前排，等大家都坐定后，老师宣布可以从抽屉里把试卷拿出来了，打开试卷，我拿起了笔，我的手有点颤抖，是紧张，还是激动？一分钟后，我开始答题。考试进行了三天，每天考两门课，考的昏天黑地的。考试结束的那天，我发现考场上坐在我后排的竟然是我高中班的一个男同学，后来体检时又与他相遇。因为那时在学校男女生不讲话，读书两年，就像熟悉的陌路人，所以当时我们也没打招呼，好似根本不认识一样。三十多年后，我回国探亲，在同学聚会上碰到他，才知道他当年也考上了分数线，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被录取。由此可见，一个人，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里，也是有幸运与不幸运之分的。

高考结束后接下来的日子比复习和考试更难熬，我和妹妹讨论着政治和数学的答题，我惊奇地发现我数学考的还不错，据说很多考理科的考生都没有做对的一道要求利用三角函数的关系解题的题目，我竟然答对了，我把我复习数学的这二天里所学的正弦，余弦，正切和余切的关系及互转公式全用上了，着实地体验了一下什么叫"急中生智"（笑）。等通知的日子是不安的，就像那炎热的夏天，烦躁又漫长，直到一天中午，邮递员送来一封杭州大学的信函。杭州大学外语系是我唯一的报考志願，是落榜还是录取？答案就在此信中了，我急忙打开信封，答案揭晓固然使家人和邻居们欢欣鼓舞，而我却有一种五味俱全的感觉。又过了几天，妹妹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我们倆成了当年教师宿舍楼里唯一考上大学的，父母亲自然很高兴。

1978年的秋天，我开始了来之不易且为之而骄傲的大学生活。从此，我再也沒有离开过学校。1982年大学毕业，我分配在大学图书馆工作。1983年，教育部下达文件，要求凡77级和78级毕业分在图书馆和档案馆工作的去北京大学或武汉大学图书情报学系強化性地学习图书情报专业半年。于是，我又当了学生，在武汉大学读书，半年读完了图书情报学系本科大一和大二必修的所有基础课程。题外话：武汉大学真的很漂亮，校园内樱花盛开时，可以让你如痴如醉。武汉大学的图书馆历史悠久、藏书丰富、建筑宏伟、环境幽雅，令我感叹与敬畏。1987年，通过TOEFL考试，得到奖学金后，我去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图书情报学系读研了。題外话：当年在美留学时的生活之艰苦是我求学路上最受考验的，比作洋插队一点不过, 但我坚信辛勤的付出总会有收获的。获得了威斯康辛大学图书情报学的终极研究生（terminal degree) 的学位后，我就一直在美国大学工作，并被授予内瓦达大学的终身教职及副教授职称。

1978年的高考为实现我的梦想提供了良机，我也为这梦想从此走上了一条伴我人生的漫长，曲折且又充满希望的路，一条我从未后悔走的路。感恩我的外婆把我领上了这条路，感恩父母亲无私的抚养与教育，他们从来不在学习上给我们有任何的压力，也从来不把我们与别的学生相比，感恩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感恩所有教过我课的老师们，他/她们的辛勤耕耘态度应是当今教育者们的楷模，感恩我的同学，同行和同事，在人生路上能与你们相遇是我珍惜与不能忘怀的缘分！当然，我更要感恩的是那个1977年，我后来才知道，我们能幸运地进入大学来之多么的不易，据说1977年的高校招生工作会议开了整整44天，从夏天到秋天，其间回绕着是否恢复停止了十一年的高考，分歧一直僵持不下，而庆幸的是，历史最终作出了恢复高考的艰难决择，也正是这一决择，促成了国家命运的拐点，千百万人的人生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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