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諒

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春节，年味好像浓起来。忽然想回到过去，回到掰着手指数“年”的小时候……

那时候的年，是何等香浓、何等热闹、何等神秘、何等地令人在期盼中欣喜着。

大约从距离春节八十多天开始倒计时"数年"，弟弟几乎每天早晨都要伸着懒腰数一次："还有72天啦！""还有69天啦！"

姥爷陆续给弟弟买回小爆仗，新屯电光小爆仗一只只整齐排列在芯子两侧，饱满而光亮。

我是很佩服弟弟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在被窝里数上几遍，拆开、叠起来，再拆开、再叠起来，乐此不疲，小胖手每天晚上都捣鼓得黑乎乎，浑身燎烟子味。

我不是男孩，实在搞不清楚他们心中的"鞭炮情结"，我和姐姐们盼的是过年穿新衣裳。

妈妈从集上扯来花布，亲手给我们缝制过年衣裳，大概是在腊月二十八九晚上，妈妈才有空给我们把新衣服逐一做起来。

煤炉子上煮着喷香的花生米。八角的香，花生的香，葱姜的香，把两间小屋熏染得年味浓浓，妈妈的缝纫机哒哒哒响着，一直响到我们的梦里……

余下几天就是我们姊妹仨不知厌倦地臭美，把新衣裳脱下，穿上，再脱下，再穿上，跟弟弟摆弄爆仗是一个道理。（当然这些都是背着妈妈偷着干的）

接近年关那几天既兴奋又疲倦，日子很难熬，每天都有好多活儿需要做。比如扫灰。

一年一次的扫灰，大约是在腊月二十四五左右开始，一家老小忙活着把所有的家什搬到院子里。爸爸妈妈把毛巾扎在头上，打扫角角落落，一天下来满脸是灰。

每当这时我都会很快乐，一来大人搞成这样很有意思，头上包着围巾的形象有别于平时的严肃；二来我们会在边边角角发现丢失很久的小东西，例如沙布袋，小人书，琉璃球，铅笔等等。

家里热闹得很，擦窗，擦门，擦橱，打扫积攒了一年的灰尘。打浆糊、扎糊蓬、裁报纸，当粉粉嫩嫩的花纸把天棚窗框裱糊一新、年画往墙上一贴时，家里马上变了样。太好了，太新鲜了，就那样看一晚上、不睡觉都不累。

这些都是大工程，我等小喽啰一般是去做些烧火、蒸馒头的小活。

这是我最讨厌的活。

只守着锅灶往里填草填煤是不行的，必须有耐心，还得掌握火候。过年的馒头讲求个吉利，可不能蒸裂、蒸不熟或是烧干锅，这活我和姐姐都很不情愿但又没有办法不干。

蒸馒头唯一的乐趣是给刚出锅的馒头点色子。这倒是争先恐后，姐用小酒盅端着色子，我们或者踩着板凳，或者干脆蹲到灶台上，看谁点得好，谁点得圆。

姥姥很早就去世了，和她过年的记忆遥远而模糊，反倒对爷爷家印象很深，虽然我总共去过爷爷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小我就对爷爷敬畏有加，但是爷爷家的春节却别有情致，我是忘不了的。

现在想想，爷爷应该有洁癖吧！一年到头，他家的小院不准落有一根草，一片树叶，一点泥土，永远干干净净。临近春节，院子里的腊梅开得风姿绰约。

院子门口西侧有个草垛，我们几个再调皮，也不敢从爷爷家草垛上抖下一根草，若不，他老人家钟一样大声呵斥，大眼一瞪，没有我们几个人好果子吃。

现在记忆里仍旧保留着爷爷家旧房子的印象。小木窗，扣着风钩的小木门，青漆的瓦楞。爷爷家没有大门，至于为什么不安大门，这一点我始终没有搞清楚，是我心里的一个谜。

你看着爷爷家开始生大蒜了，就知道这年临近了。

爷爷把大蒜瓣剥得干干净净，用细沙填在一只精白的小瓷碗里，适宜的室温、水份促使它们迅速发芽，等到腊月二十八九，小蒜苗已经长得生机勃勃，爷爷把它们剪下来，用来给除夕夜的饺子馅加一味。

他家的饺子是最好吃的：白菜稍微有点夹生，但刚刚好；姜丁用得特别多，刀切的精肉，香油味道很重，加上这些新发的蒜苗，味道好极了！奶奶下饺子的火候绝对掌握得分秒不差，苛求完美的爷爷，他的要求太严格了。

年底爷爷开始憋辣菜，具体制作细节我不清楚，偶尔在他家看到小碟子里白丝丝的辣菜，闻到清香辣鼻的味道，会不自控地咽口水。

年三十的白天是无比快乐的。

天蒙蒙亮就起来穿上新衣服。院落已被爸爸归兑得井井有条，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哪个瓮里扣着猪肉，哪个小盆里盛着豆腐，哪个地方放着海蛎子肉、炸鱼。

太阳升起来，爸爸便开始张罗着挂"诸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老祖宗们的名字辈分历历在目。"诸子"两侧各摆着一只蓝色花瓶，插着红艳艳的假花，两幅牡丹富贵图将"诸子"烘托得神秘无比。

出门往村里望去，家家户户红彤彤、喜洋洋，大红门联映得人真想跳起来欢呼几下。中午家家吃的好饭少不了豆腐炖豆芽、饽刀鱼之类的，据说是借其"都有福"、"发财"、“有余”之意祝福来年。老收音机里播出几位老艺术家的相声段子，全家欢乐融融。

做为家里女孩，年三十下午很无聊，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得在家准备晚饭，各种井然有序的忙碌。

男人们可就乐大了，他们搬着鞭炮穿着新衣带着酒肴，浩浩荡荡到祖坟上放鞭炮，迎接老爹老嫲（祖宗）回家过年。做为女孩，我是没有资格加入这支队伍的，但从傍晚归来的男人们那高兴劲可以知道，这个"项目"可能是一年下来最神圣最有趣最开心的了。

冬天日落很快。除夕下午五点左右，家家飘出饭香酒香烟火香，村子里很安静，偶尔炸几声爆竹，也是谁家的孩子在调皮。

暮色一起，气氛变得愈加神秘起来，不小心大声说话会换来大人们低低地喝斥。于是人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大概四五岁光景时，家里没有瓦数大的电灯，小孩们大多是熬不下去睡着了，都是半夜不情愿被大人们轻轻叫起来吃饺子的）

炒上菜、备上酒，开始下饺子。大人们都很在乎这顿饭的柴火是否旺，饺子是否下得完整，据说这些小细节会预示着来年家里的大年景。

蜡台点起来，扑啦啦的，闪耀着祥和、神秘、神圣的光芒。供品满满摆了一台子，绿色的菠菜，金灿灿的炸鸡蛋，染成玫红色的粉条，油亮的苹果、桔子。大人们用这些不常见的美好，求老祖宗保佑全家人来年安康。

一过十点，村子里鞭炮四起，轰轰烈烈，此起彼伏。别的不敢说，每年我们家的鞭炮又响又亮又脆，父母都会为之高兴好一阵子。这鞭炮是吉祥的象征，是来年好日子开始的预兆。

之后的事情就更有趣啦！没出五福的亲戚一拨拨上门拜年，年长的在炕头上坐着喝酒，年幼的、辈分小的，口里高喊着“给某某磕头”，进门就跪，添上三炷香，喝杯茶水就走。

到了这个钟点，有的是快乐和热闹，小队伍熙熙攘攘，我们这群小孩子一家家蹿、一家家拜年，口袋里装着满满的糖果，根本不在乎天那么冷......

而此刻，空调毫无保留地用温暖包围我。温暖使我想起从前，想起小时候无限的期盼和快乐。

玻璃桌上忽然快速倒映出一群鸽子的影子，猛一抬头，群鸽呼啦啦从窗前飞过。今天的我，禁不住又一次被回忆拉到遥远的从前。

温暖一次，再温暖一次，虽然这些温暖已经如鸟儿一样飞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