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女兵

九月

　　初见小冯，她就像个瓷娃娃，长长的睫毛，娇羞的小脸，薄薄的唇。说是自来卷，不长不短蛰伏在后脖颈上方，再衬着美丽的脸庞，洋洋气气的，真是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矮，都说个矮是光长心眼长的，我就感觉这句话应在小冯身上特别的有道理。

小冯就是总机班班长，因为长的小，勤务连的人都称呼她小冯。这冯班长的雅号啊，就留给来住院的战士们叫吧。

总机班是医院对外联系的枢纽。当时整个医院的电话周转都是通过总机班人工转接。医院有三条外线，剩余几条就都是军线了。

小冯是班长，手底下自然会管理着几个兵，当时我也是这几个小兵之一。

记得那时新兵孙淑红是最活跃的一个了。一头黑发厚厚的却服服贴贴地垂在帽檐下，一双黑豆的眼睛，再加上好看的面容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月白色军装的映衬下像雨后的梨花一样娇嫩。当时她和王玉凤、鲁欣杰属于死党，那种关系真是铁板一块。

我刚到469医院的时候，玉凤和欣杰探家还没有回来。总看见孙淑红风风火火的来回来去。我还记得她和我说的一句话，她说：“怎么感觉你这样的面熟呢？似乎在哪里见过。”我呵呵一笑说：“我长的比较大众化，所以谁看见了都会感觉似曾相识。”这是一班第一个女兵和我讲这样亲近的话语，我深深的记住了。在以后的岁月中，就这样把一个人深深的装在心里。任凭世情变故，却从未把她从我的心中离舍出去。

过了1991年正月十五后，王玉凤和鲁欣杰俩人依次探亲回来。孙淑红也从一班搬到连部去住了，去陪伴班长吴小红。

女兵一班长吴小红，二班长王道环。班风绝对是班长性格的体现。一班的人各个神神秘秘，都是挂着一幅神圣不可侵犯的面相，现在总结那就是傲娇一派。二班呢，各个就像邻居小妹，好接触性格都随和。丁宁在一班呆了一个月，受不了傲骄冷酷的一班同志，直接申请调二班了，成了二班以王道环为首的亲善班长的子民。

这就是人与类聚，物以群分吧。有相同气息的同等的人民终于在一起，许多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冬天的夜晚，我们从连部开完会回寝室没有多会，就见连长领着一个女兵进来，齐耳短发，胖胖的脸，羞怯的样儿，让人一看就知道不会超过18岁。可她的动作却惊讶了我们的眼，连长刚介绍完你们二班又来个女兵，她就张开了口：“大家好，我叫张国华，请多关照。”并且还鞠了一个躬。天啊，这礼节太让我们意外了，没有哗然，就是都看着她的小脸，直到把她的小脸羞红。她就是张国华，来自于哈尔滨，懵懂的样子，可爱至极。

丁宁、张国华、孙景秋、郑玉洁都是小娃子年纪。郑玉洁是从陆军过来实习的，被临时安置在二班。她也是我的三姨太，这是我给她的封号，她也欣然接受。山东人，每次探亲回来都要带上一捆大葱和一大袋煎饼，我们就在寝室大嚼煎饼卷大葱。那葱白白的甜，又粗又长……她总是嘿嘿嘿的笑，一脸山东人憨厚的样儿，至今我也记得她露出一排白牙的笑。

张国华和孙景秋蔫吧的可能搞怪了。可能是因为小，到理发店就被理发师给剪成萝卜头型，后颈二寸以上被剃得精光回来了。一屋子人想笑又不敢笑怕伤着两个小妹的自尊，不笑又忍不住。直至两人手牵手向总机班走去，才敢在屋里放肆地笑会儿。连指导员都说这头发剪的更像傻妞了。

小田静也属于小字辈一伙，别看这个小丫头年纪小，嘴可甜了。成天眯缝个小眼，背个邮递员的背包，走遍医院的各个角落，包括传染科三内。说起小田静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她最初是在总机班接电话，因为嘴甜，各个科室主任几乎她都认得。也不知怎么搞的，取送报纸的女孩结婚了，她就接任了女孩的工作。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睥小鹿总会令我心疼但又忍俊不禁。有时她也会附在我的耳边梅姐梅姐的唤两声，我听着她的呼唤，心里就软得不行了。

就是这样一个小妹妹，情窦却初开在当兵第一年。在某个男兵的猛烈攻势下她就投降了。后来又不知怎么了，攻城的又去侵略另外的城池，她一个小丫头怎么能受得了这样随便的移情，就独自一个喝了酒醉。那晚连长检查，正好发现她在报件收发室醉得一塌糊涂。我们这一群姐妹人等轮流把她背下“岗楼”……后来的事就模模糊糊了，直至回大城市铁岭再无音讯。

大大咧咧的徐汉珍，满嘴东北湖北混合味。她是七月参加考学的陆陆续续回来的一批人中的一员。女兵班又热闹了，什么张晶，胡晋……从人家嘴里一冒话，就知道是老兵油子范儿。但她们都属于一班，与我们也没有多大关系了。但汉珍不一样，总是往我们二班窜，和田静甚是交好，看着她们俩个一南一北的两个成为朋友，我看在眼里真的很开心。毕竟每个女兵都有了自己的伴，军中闺蜜是若干年之后再也忘不了的陪伴。

封晓华是89年兵，来到469的时候，像没有系绳的风筝一样孤单。她一个人在满是阳光的操场篮球架下扶着铁柱子来回的转圈，似乎很忧愁。我跑了下去抓住她的手说：“走，跟我走。”我俩一路都没有说话，直至来到沙百的天桥上，我告诉她这下面的有轨电车一直通往黑石礁，那里就是海。有时间我带你去看海。我冲她笑，她也冲我笑。我们成了朋友，她哥哥来的时候我们仨个还一起去了老虎滩，她还把家乡的辣油拿给我蘸馒头吃，当时的味道真挺香的。后来，她要考军校，一个人在大指封闭学习，后来就没有了后来……

1991年的事我似乎记得最真切。从一进寝室，那个叫徐德华的女兵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一看就是南方人的湖南妹子王杏姑。班长王道环操着一口蹩嘴的湖南普通话向我们讲什么确实都忘了，唯一难忘的是她让我替她写好值日排班表，说我写的字好看。我誊写了两遍，给庞丽敏赐了一个另外的姓--“宠”，真的好尴尬。当她们看着值班表读出宠--丽敏的时候，都不自然地笑了。我当时却特别正式地说：“宠爱吧，读起来也很好听”。至此，宠丽敏、潘勤、我成了最好的三人帮。

我的面相很好，是特别容易接触的善面。因了善面就很迅速的和杏姑结识，她还拿出她写的笔记给我看，让我评价她的字是否好看，我不谦虚的点评着。她是打字员，每天特别疲惫的样子回来，说起话来很吸引人，这也是我喜欢听她讲话的原因。后来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调回家乡的空降兵部队，说一到那里就开始跳伞了。由于接触时间短，情谊浅薄，双方都没有留下或往来过文书，挺是遗憾。

说到情谊说到感情，和徐德华的情谊不长也不短。她调到齐市39师而后考入吉林护校，当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到实习科室的时候正好是她接的……生命中尽能有这样的巧事，从寝室的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相识不久的远离，我们双方尽还把对方记在心里，也算是不辜负一场相遇了。

或许是当时少年，不懂得主动伸出友谊的手，主动去书信，主动去建立情谊，失去了许多应该拥有的东西。或许有一天，我们会重逢，那段友谊始终保鲜在最初相识的一个月。经过岁月的打磨，我们是否还能开启这段保鲜的情谊让她永远保质下去呢？那就看缘份的安排了。

91年召了两批兵，先是3月而后12月，李玲，雅丽，姚红霞，徐蓉，王冬都是同年兵，只是月份不同。

雅丽和小姚从新兵连下来的时候，就同时住院了。或许水土不服，皮肤上起大包，被外科手术吸脓。当时我是在机关医务处做打字员，没事的时候就手拿一只格尺到外科看她俩！后来她俩出院了，雅丽被分到医务处图书馆，小姚则被分到炊事班。究其原因，现在我都不懂。

说起炊事班，王道环、范定武、吴利军、胡建民、蒋涛、刘学、姚红霞这些老兵新兵组成了炊事班强大阵营。

记得每周我们都会安排帮厨，有一次轮到我。进了厨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听从厨师安排，那时的刘学是炊事班的主力选手，他是有资格指使我们帮厨的做事的。他就安排我切佛手，一种蔬菜的名字，长得不伦不类的，通身都是绿色的。切呗，只是切菜谁还不会呢？当时刘学给我打样，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大拇指的指甲有一半都是残缺的，一定是初进炊事班是切到的。当时刘学才16岁差不多。

现在想一想做饭，真是难为了这些尚处青春花季的少男少女。但细一想，部队就是这样，一切都是要服从命令听指挥的，既然安排到哪个岗位就要做好哪个岗位的工作。这也是部队战士区别于地方青年的地方，这是一种美德。

对了，我怎能把崔艳忘了呢？她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女孩子。喜爱梳洗打扮，领子里还嵌着雪白的针钩领，小短发。现在我还记得她那两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她心情极好极好的时候，会来打字室接我下班，想想也真是有意思。

李玲和王冬这俩家伙，别看是女孩子，可是属于特殊仗义那伙的。关键时刻王冬是可以脱下高跟鞋子当武器敲人的。李玲用百年不变的口头禅“md”袅袅娜娜地就可以给人讲番道理去。

听王冬说我探亲回家的时候，二楼进小偷了，夜半三更那小偷就贴在门朵的墙上，如果不仔细会发现不了的。当有人喊抓小偷时，王冬一下子从上铺跳下来，抓起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就跑了出去。当时她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后来她说就是怕战友受一伤害。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儿！

这些女兵中王冬是另类，她可以剃个接近于板寸的头，她也可以大玩架子鼓，就在女兵二班的寝室一脚踩双手交叉开始敲打出激情四射的鼓乐。她也是个近视眼，眯缝起眼睛来却是那么迷人！才不管对面是谁，看不清就认不得，扬首挺胸地就走过去了。搞得相识的人以为这个兵咋这么傲气，对人都不带夹一眼的。孰不知是近视惹的祸。

回想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是再也不能重复的快乐与忧伤。

和冯班长还有林连长在营养灶的房顶架线时，我会扬着手臂对着天空吟诵一首《渡口》的小诗：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直到思念从此生根

华年从此停顿

热泪在心中 汇成河流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渡口旁找不到

一朵相送的花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 明日 又隔天涯”

冯班长林连长看着我笑，冯班长还说你去学朗诵吧！

十八岁的灵魂是忧伤的。因为看过的书中太多忧伤扑面而来，一本书有多厚，忧伤就有多宽广。当时的我好像就喜欢收集那股忧伤，认为忧伤有多美啊！

其实，每个十八岁的少女都是忧伤着的并且一拧就可以把忧伤拧出水来了。

送徐冬复员时，虽然是本市的，可依然一大辆车的女兵男兵都去送别。我记得雅丽和几个女兵把徐冬送到室内，我听到嘶心裂肺的哭声。我没有进去，我也没有哭，我只是哀叹了，叹中那忧伤啊直沉入心底。

送过许多老兵和半路调走的同年兵，泛起的忧伤一层一层堆积在心底形成海。

那一年，送别孙淑红调至武警部队，她的家人开着红色夏利来接她。我躲在打字室不想送别她，可还是被唤去和战友们一起目送她走。当她把我介绍给她二姐，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时，我心底的忧伤绝了堤。

最好的朋友就要分离了，目送她的车走，我尽然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知道，我的忧伤又一次绝堤。

好朋友间的离别是撕心的，泪水像逃亡一般，摧毁山川沟壑。

结婚第一年接到一个电话，上来只一声，我就听出了是鲁欣杰……我们都是做过电话员的，耳功不说一流也是别人无法比的。只一声啊，我就知道是她！约定见面，可她却没有兑现，一直都没有兑现，我真的很想念她！我的战友鲁欣杰……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写过部队的人和事，是遗忘吗？明明我记得。如果不是，那许多梦又说明了什么？我常在梦中与这群女兵相遇，还有那二层小楼。长长的外走廊人来人往，在夜晚时会三三两两站在走廊的一处可以闻到对面家属楼里飘出的菜香，也可以在家属楼的灯光里感受故乡的温馨。站在那里向外望，望医院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还有来来回回的有轨电车……像神话世界一样。

能够记起是因为难忘，有些人却再也记不起，是因为她从未走进过我的心里。

在大连那么多年，我依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依然不知道太阳从哪一方升起落下。好像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那我尽注意些什么去了呢？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是懵懂的……但我知道，那段芳华是我人生中的最美际遇。

那幢二层小楼，那些吵吵闹闹的女兵们，依然鲜活在我生命的最美段落里。我会穿越时空时常去探看……

这是1991年7月份，孙淑红组织一队人马到星海公园给我庆生。摄影人是志愿兵王奇，会写一手好字，悔当初没有和他学写字。错，错，错。

就这样照了这样一张照片，我俩似乎代表了六个人。

这是欣杰，哈尔滨人。特别会说话的一个女孩。但愿我们有缘还能相见。

傻雅丽，当初最黏我了，小妹妹一枚。

封晓华，西安女孩。一个妈妈两个哥哥，生活很节俭。一回西安再也找不见……或许她把我已经忘记了。

这张相片应该在医务处办公室。

这群人天各一方，成家生子立业，三样都没有少。

中间帅气儒雅的小生是我们的三任连长赵振国。想当初，他和丁助理的生活方式是我们所羡慕的。记得丁助理说赵连长当时的一个动作吸引了她。在两人都是青年时，丁助理问赵，你有女朋友吗？赵拿出一个小镜子模样的东西递给丁助理说，我的女朋友在这里，不信你看……聪明的你，猜到了吗？

可见赵连长的智慧可不是一分二分，究竟几分？总之赵丁二人结婚了😁。

朱连芳，胡建民，王艳峰，孙伟，我，徐汉珍。岁月一定在二十年间把容颜反复雕琢，是胖是瘦都不晓得了，因为我们分别太久。记下的都是年轻时的模样。一次，小范来沈带着朱连芳，看了许久怎么都不能和过去重逢。

小范很能吃苦，现在应该是老总了。

穿迷彩服的女兵就是特立独行魅力十足的王冬。

这张相片有的人我都叫不上名字了。唉！这是不是一种遗憾呢！

当时的星海公园，现在可不是这个样子喽。

十八岁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