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独自一人陪伴着牺牲的战友

老山魂

观看电影《芳华》时，当看到刘峰坚决不惜牺牲自己，决定一个人留下来陪伴牺牲的战友，等待运送烈士的人员到来时，我抑制不住的泪水不断往外涌，从抽泣到哽咽……

不知冯小刚拍摄这部电影时，是否从网上看到过我的回忆，总之我恬不知耻的感觉这个情节似乎是在讲述我的战场经历。

（每年的一月七日，笔者都会十分思念牺牲在自己身边的战友）

   1987年的1月7日，兰州军区“夜老虎团”四连及其配属组织了自84年收复老山以来战斗最激烈的一次出击拔点战斗。战前，上级清楚这次战斗的残酷和艰难，也知道这次战斗肯定要出战斗许多 战斗英雄，便从政治处抽调搞文字的我，照相的袁熙和摄像的李斌随突击队一起参加战斗。我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和熟悉英雄事迹，为报战斗英雄和一等功掌握第一手材料，并负责清点人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数字对不上，战斗不结束），袁熙和李斌的任务很清楚，就是拍摄这次战斗的影像资料。

　　（上图左一为一等功臣付志宏烈士，左三为郑武军烈士，）

（上图左一为刘志强烈士）

　　（上图为一等功臣袁熙烈士）

（上图为一等功臣李斌烈士）

凌晨7时，随着我军万炮齐鸣的火光映红天际，潜伏在敌人眼鼻底下的第一突击队员在队长郭继额的带领下，迅速发起冲击，采取打，炸，堵，烧，围等手段，仅用37分钟就全歼守敌，攻占了敌167高地。顽强的敌人对我们的这次偷袭似乎早有防备，前指在其他方向组织的佯攻并未使其判断失误，战斗才打响2分钟，就对我进行疯狂反扑，在对我第一突击队进行炮火覆盖的同时，集中火力封锁我进出通路，企图隔断第一突击队的退路，阻止第二突击队增援以及第三突击队抢运伤员和烈士。

（上图为一等功臣徐明烈士）

　　（上图为一等功臣王新华烈士）

　　（上图前排左一为一等功臣严树军烈士，左二为二等功臣李秋平烈士，后排左二等功臣郗文华烈士，左三为邱少云式的英雄，“钢铁战士董永安烈士”）

　　（成都军区授予“钢铁战士”荣誉称号的董永安烈士）

　　战斗进行的异常激烈，艰苦和残酷，第一突击队在这不足10000平方的阵地上，遭受了敌人近30万炮弹的狂轰烂炸，暴雨般的炮弹将阵地炸的如同火海，第二，三突击队更是前仆后继，伤亡惨重。战斗持续了10个多小时，一直打到双方准备的炮弹消耗贻尽，幸存的8位突击队队员在打扫完战场，和我沟通核对确认无一位烈士遗体遗少时，才奉命相互搀扶着撤出战斗。

　　（上图后排右一为黄继光式的英雄、一等功臣马占福烈士）

　　（上图右一为二等功臣张榜群烈士，右二为二等功臣徐开军烈士，右三为二等功臣包双全烈士）

当这6名突击队员从我身边走过我再次确认这次战斗生，伤，死总额全部撤回时，已是下午5时了。天慢慢黑了下来，而20位牺牲的战友的遗体如同堆麻袋般堆在洞外，配属作战担负运送伤员和 烈士遗体任务的导弹三连在抢运了60多名伤员后已筋疲力尽，无力再将他们运送回去。最后撤离的军医担心我一个人等待在离敌人不足200米的地方很危险，说有可能被敌人特工“抓俘虏”，劝我一起撤离时，我的心比刀绞还难受。我怎能相信一天前还朝夕相处的他们和我已是生死相隔，我又怎能忍心在他们把鲜血和生命献给祖国的第一个晚上无一人陪伴。我暗下决心，纵然是被敌人抓了俘虏（军人的最大耻辱，不仅我的一生名誉扫地，我的亲人也会无处生存），我也要在这个晚上和他们在一起。坦率的说，我也怕死，当突然接到调我去参战的命令时，我紧张的全身发抖，写遗书时，我也泪 水满面。然而此时，我已无所畏惧，别无他求，只有一个心愿，我要按家乡的风俗，为他们守丧，为他们驱赶蚊虫。送走了军医后，我才有时间，有精力第一次认真细致的去看看他们。他们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残肢断臂，有的面目全非。最使我难忘的是战后被授予“钢铁战士”称号的邱少云式战士董永安的嘴里含着一颗“光荣弹”，事后才知他在潜伏时被敌人冷炮击伤，他怕不由自主的呻吟声被四，五米外的敌人听到，便将“光荣弹”塞到了嘴里；黄继光式的一等功臣马占福为掩护战友奋不顾身扑向敌人机枪火力点后腹部被打成了蜂窝状的大洞；一等功臣袁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拍摄战斗资料而痉挛成鸡爪状手……

（最后撤出战斗的六位英雄：前排左起马治军、王全有、李国胜、宋飞、郭继额、马玉革）

（大多烈士遗体比此更加惨不忍睹）

　　这一夜，我的幻觉里，总觉得他们似乎有的在动，走到旁边一摸，全身冰凉，不一会，似乎又听到有的在呻吟，走过去查看，只听到自己在心里哽噎。这一夜，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期待有人给我最微弱的回答。这一夜，我不停的给他们哼唱着“血染的风采”，还有一等功臣郑武军烈士填词的“等到凯旋的那一天”。这一夜，我既期盼天快点发亮，战友们能早点“回家”，又希望夜再长些，再长些，让我和他们多待一回儿。这一夜啊，我刻骨铭心的这一夜……，时至今日，我在梦里常惊喜的与他们苟然相遇。这一夜啊，我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表达情感的这一夜……

 

　　（上图为一等功臣师永军烈士）

　　（上图为二等功臣郗文华烈士）

（上图为二等功臣张卫军烈士）

（上图为三等功臣周兆平烈士）

　　（上图左一为一等功臣严树军烈士在猫耳洞）

　　次日，当我和军工一起将烈士送下阵地返回政治处时，50多小时无我消息，以为我和袁熙，李斌一样也牺牲了的主任岳齐抱住我失声痛哭，我积压了太久的伤感像崩发的岩浆无法控制，撕心裂肺般嚎哭起来……

　　（上图为我去甘肃文县祭奠董永安战友时，通过烈士哥哥给英雄八旬老母表达心意）

　　（上图为我去甘肃文县祭奠李秋平战友时，通过烈士弟弟给英雄八旬老父母、老母表达心意）

　　（上图为我带部分战友和爱心人士去宝鸡看望周兆平烈士父亲并祭奠战友）

　　这次战斗牺牲的烈士是：“钢铁战士”董永安(甘肃文县)；一等功臣马占福（青海大通）；一等功臣郑武军（陕西西安）；一等功臣刘志强（陕西延安）；一等功臣徐 明（甘肃临泽）；一等功付志宏（四川古蔺）；一等功臣王新华（江苏南通）；一等功臣袁 熙（甘肃庆阳）；一等功臣李 斌（陕西西安）；一等功臣严树军（江苏南通）；一等功臣连开耀（陕西澄城）；一等功臣师永军（陕西楡林）；二等功臣徐开军（甘肃古浪）；二等功臣包双全（甘肃迭部）；二等功臣张榜群（陕西 洛南）；二等功臣李秋平（甘肃文县）；二等功臣张卫军（陕西西安）；二等功臣 郗文华（甘肃兰州）；二等功臣张卫军（陕西西安）；三等功臣周晁平（陕西宝鸡）。

　　（上述三图为我参加甘肃战友联谊会每年的1.7祭奠活动）

　　附郑武军烈士填词的“等到凯旋的那一天”歌词：

告别了父母可爱的家乡，告别了亲爱的姑娘，难解难分情谊绵绵，魂断相思在何方，啊心上人你在哪里，你在家中日夜操劳，等待凯旋的那一天。

残酷的战争使我两分离，多少柔情埋在心底，难解难分情谊绵绵，魂断相思在何方，啊心上人你在哪里，我在阵地英勇杀敌，等待凯旋的那一天。

　　（上图为我去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祭奠马占福战友）

　　（上图为我去庆阳参加袁熙烈士墓地修缮仪式时拍摄）

（上图为我到江苏南通看望王新华烈士父母）

（上图为我到江苏南通烈士陵园祭奠王新华、严树军二位一等功臣）

　　本文选用我的战友徐良演唱的“血染的风采”，希望英雄的战友在天之灵能够听到战友的歌声。应部分网友纪念1.7胜利31周年，要微信转发我关于陪伴烈士回忆的要求，连夜修改补充了博客文章重新发布，部分烈士照片没有来及添加，我将随后补充。